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。
五月初，南京已经很暖和。小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棵树，数花苞。
“叔叔，今天又开了三朵！”
陈二狗站在门口，看他踮着脚数。
红色的花，一朵一朵，挂在枝头。蜜蜂嗡嗡地飞，绕着花转。
小树不怕蜜蜂。他蹲在旁边看，看它们钻进花心里，腿上沾满黄色的花粉。
“它们在干嘛？”
“采蜜。”
“采了蜜干嘛？”
“做蜂蜜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跑回屋，拿出纸笔，坐在树下画。
画石榴花，画蜜蜂，画院子。
画了很久。
太阳升高了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王阿姨在屋里喊：“小树，吃饭了！”
小树应了一声，没动。
他还在画。
画里多了一个人。
站在石榴树旁边，瘦瘦的，头发短短的。
陈二狗走过去看。
“这是谁？”
小树抬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这是妈妈。”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？”
“嗯。”小树低头继续画，“小树没见过妈妈。但小树知道，妈妈应该长这样。”
他在画上添了几笔。
妈妈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在笑。
画完，他把画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，好看吗？”
陈二狗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，石榴树下站着一个女人，瘦瘦的，短短的头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落在她身上。
很好看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小树笑了。
他把画贴在墙上，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
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。
有小宇，有林晚，有陈二狗，有王阿姨，有院子里的蚂蚁，有菜地里的葱。
还有门。
关着的门。
门边站着很多人。
现在多了一个人。
站在石榴树下。
是妈妈。
下午，林晚来了。
她带了一袋枇杷，刚从树上摘的，黄澄澄的。
小树接过枇杷，剥了一个，塞嘴里。
“甜。”
“嗯，夫子庙那边买的。”林晚坐下来，看着墙上的画，“小树，你画了好多。”
“嗯。”小树指着那些画，“这是小宇，这是林阿姨，这是叔叔，这是奶奶……”
林晚一张张看过去。
看到石榴树下那个女人，她停住了。
“这是谁？”
“妈妈。”小树说。
林晚看向陈二狗。
陈二狗没说话。
林晚转回头，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女人，瘦瘦的，短短的头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
小树笑了。
“林阿姨，吃枇杷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，太阳落山了。
院子里凉快下来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，抽着烟。
林晚在旁边，剥枇杷吃。
“小树睡了吗？”
“睡了。今天画了一天，累了。”
林晚点点头。
她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花在暮色中，颜色更深了。
“他想妈妈了。”她说。
陈二狗没说话。
“他从来没见过妈妈。”林晚说，“但他画出来了。”
陈二狗抽烟。
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？”林晚说。
陈二狗转头看她。
“最可怕的是，”林晚说，“他画的那个女人，我好像见过。”
陈二狗皱眉。
“在哪儿？”
林晚摇头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她说，“但很眼熟。”
她看着那幅画。
画贴在窗户上，从外面也能看见。
暮色中，那个女人的轮廓模模糊糊。
但她的笑，很清晰。
夜里，小树又做梦了。
梦里，他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门那边，有光。
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瘦瘦的，短短的头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妈妈？”小树喊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
她只是笑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朝小树招了招。
小树想走过去。
但他想起叔叔的话。
“小树，门那边不能去。”
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还是笑。
笑着笑着，她开始变淡。
越来越淡。
最后消失了。
小树站在原地。
门缝慢慢合上。
光也消失了。
他醒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脸上。
他摸摸枕边。
圆石还在，凉凉的。
他握紧它。
“妈妈。”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，石榴树静静地站着。
花在月光下，颜色淡淡的。
像梦里那个人的笑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树又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昨晚的梦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门那边有光。
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瘦瘦的，短短的头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朝外面招手。
画完，他把画贴在墙上。
贴在妈妈那幅画的旁边。
陈二狗走过来看。
他看着那两幅画。
一幅，妈妈站在石榴树下。
一幅，妈妈站在门那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平视小树。
“小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妈妈吗？”
小树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“叔叔也想。”
小树眨眨眼。
“叔叔的妈妈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
小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了握陈二狗的手。
“那叔叔的妈妈也在门那边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“她们在一起。”小树说，“不孤单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这个从门那边回来的孩子。
这个手心总是凉凉的孩子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不孤单。”
窗外，阳光照进来。
照在那两幅画上。
照在妈妈的笑脸上。
照在那扇半开的门上。
小树看着那些画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以后，能画更多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画门那边的人？”
“能。”
“画他们笑？”
“能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拿起笔，又画了一张。
画的是门那边。
很多人站在一起。
都笑着。
朝这边挥手。
画的右下角，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：
“我们都好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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