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树的烧退了。
第三天早上,他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是:
“叔叔,小宇呢?”
陈二狗靠在椅子上打盹,听见声音醒了。
“在楼下。”
小树爬起来,自己穿衣服。动作比前两天快多了。
王阿姨端着粥进来,看见他起来了,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树,你可算好了……”
“奶奶,小树饿。”
“饿了好,饿了好。”老人抹抹眼睛,“快吃,奶奶熬的皮蛋瘦肉粥。”
小树喝了两碗。
喝完,他跑下楼去。
院子里,小宇正蹲在菜地边,拿根树枝戳土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。
“小树!”
“小宇!”
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。
小宇看着他,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我奶奶说,发烧的人要摸额头。你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宇收回手,“你不在,我一个人没意思。”
“小树也在屋里想小宇。”
小宇眨眨眼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宇笑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小树。
“给你。我奶新买的。”
小树接过糖,剥开,塞嘴里。
“甜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孩子又蹲在菜地边。
阳光很好,照在葱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小树,你生病的时候做梦了没?”
“做了。”
“梦见啥?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梦见门。”
小宇歪着头看他。
“什么门?”
“就是……很远的门。门那边有人。”
小宇眨眨眼。
“那你进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树说,“叔叔在外面喊小树,小树就醒了。”
小宇点点头。
“我奶说,做梦都是假的。”
小树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小宇,你觉得门那边有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宇说,“没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但如果有,他们应该也想这边的人吧。”
小树转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宇想爸爸妈妈的时候,就觉得他们也想小宇。”小宇说,“我奶说的,想是互相的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,有几朵云。
那几朵云,不知道会不会飘到门那边去。
小宇奶奶出院那天,是个星期天。
房东老太太从医院回来,精神好多了。小宇跑过去抱住她,脸埋在她衣服里。
“奶奶,你可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回来了。”老太太摸摸他的头,“这几天乖不乖?”
“乖。小树也乖。”
老太太看向小树,笑眯眯的。
“小树,谢谢你陪小宇玩。”
小树摇摇头。
“小宇也陪小树玩。”
老太太乐了。
“好,两个都乖。”
小宇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小宇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小树。
是他那副弹珠,一共十二颗,五颜六色的。
“给你。”
小树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现在是小树的了。”小宇说,“我回老家了,你看见弹珠就想起小宇。”
小树接过弹珠,握在手心里。
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小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忘记小树吗?”
“不会。”小宇说,“你是小树的朋友,小宇不会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也不会忘小宇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两个孩子并排坐着。
月亮很亮。
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十二颗弹珠上。
第二天一早,小宇跟奶奶走了。
临走前,他站在门口,朝小树挥手。
“小树,我走了!”
小树站在院子里,也挥手。
“小宇,再见!”
小宇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小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陈二狗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难过?”
小树摇摇头。
“不难过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弹珠。
“小宇说,看见弹珠就想起他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小树把弹珠收进口袋里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以后,还会有朋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像小宇那样的?”
“会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看着巷子口,那边已经没有人了。
但他知道,小宇在很远的地方。
也在想他。
就像门那边的人,也在想这边的人。
他摸摸口袋里的弹珠。
十二颗,五颜六色。
凉凉的。
但握久了,就暖了。
晚上,小树画画。
画的是小宇。
瘦瘦的,黑黑的,眼睛圆溜溜的。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像吗?”
“像。”
小树把画贴在墙上。
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
画里有小宇,有小宇奶奶,有菜地里的葱,有院子里的蚂蚁。
还有门。
关着的门。
门边站着很多人。
他们都朝着这边看。
小树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爬上床,躺下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小宇在朝他挥手。
他也挥手。
他们隔得很远。
但想是互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