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宇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。
房东老太太一大早就去车站接人,回来时手里牵着个男孩。七八岁,瘦,皮肤黑,眼睛圆溜溜的,像两颗葡萄。
小树趴在窗台上看。
“叔叔,那个就是小宇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好黑。”
“晒的。”
小树点点头,跑下楼去。
陈二狗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,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。
小宇打量小树,小树打量小宇。
“你是小树?”
“嗯。”
“奶奶说你七岁?”
“嗯。你呢?”
“七岁半。”小宇挺了挺胸。
小树想了想,觉得七岁半确实比七岁大一点。
“那你是哥哥。”他说。
小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我是哥哥。”
房东老太太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好,好,哥俩好。小宇,这是陈叔叔。”
小宇仰头看陈二狗,眼睛圆溜溜的。
“叔叔好。”
“好。”
小宇又看看小树,再看看陈二狗,再看看小树。
“他是你爸爸?”
小树摇头。
“是叔叔。”
“你爸爸妈妈呢?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小宇眨眨眼,没再问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小树。
“给你吃。”
小树接过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
“甜。”
小宇笑了。
两个孩子很快就熟了。
小宇带小树去院子里玩。他教小树打弹珠,小树教他画画。
弹珠小树不会,输了三颗。
画画小宇不会,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团乱麻。
“你这画的啥?”小宇问。
“你。”小树说。
小宇看看画,又看看自己。
“我长这样?”
“嗯。”
小宇想了想,觉得可能自己真的长这样。
“那还行。”他说。
午饭是两家一起吃的。
王阿姨做了红烧肉,房东老太太炖了鸡汤,拼在一桌。
小宇吃得很香,扒拉扒拉就一碗饭。
小树看着,也多吃了一碗。
饭后,两个孩子又跑出去玩了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房东老太太在旁边择菜。
“俩娃儿处得好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小树这孩子,看着文静,其实挺能处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看着小树和小宇蹲在菜地边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走近了才看清。
他们在看蚂蚁。
菜地边上有个蚂蚁窝,黑压压一群蚂蚁正在搬家。小树蹲着,看得认真。小宇在旁边指指点点。
“你看那只大的,肯定是将军。”
“将军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最厉害的。”
“哦。”
小树指着另一只:“那个呢?”
“那个是兵。”
“那个呢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小树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铅笔和纸。
他开始画蚂蚁搬家。
小宇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,也开始帮忙。
“这只画大点,它搬的东西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只画两只触角,你只画了一只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孩子头碰头,蹲在菜地边,画了整整一下午。
太阳落山时,小树画完了。
蚂蚁搬家图,大大小小几十只蚂蚁,排成一条线,往洞里搬东西。
小宇看着画,眼睛亮了。
“小树,你画得真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比我画的好一百倍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把画递给小宇。
“给你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“嗯。你是哥哥。”
小宇接过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画小心地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我回家贴墙上。”他说。
夜里,小树躺床上,跟陈二狗说话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宇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他住这儿了。”
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他奶奶住院,要住一阵子。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那他能天天跟小树玩?”
“能。”
小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
陈二狗以为他睡了。
过了一会儿,小树又开口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以前没有朋友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
“福利院也有小朋友,但小树不说话,他们就不跟小树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树现在有朋友了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孩子背对着他,小肩膀在月光下轻轻动。
“小宇以后会走吗?”
“会。他奶奶好了,他就回老家了。”
小树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小声说。
“那小树又没朋友了。”
陈二狗坐起来,走过去,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小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朋友走了,还能交新朋友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树翻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叔叔呢?”
“叔叔不走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一直。”
小树伸出手。
“拉钩。”
陈二狗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孩子的手很凉。
但握得很紧。
第二天,小宇一大早就来敲门。
“小树,起床了!”
小树从被窝里爬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。
小宇看见他,乐了。
“你头发像鸡窝。”
小树摸摸头,也乐了。
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。
跑累了,蹲在菜地边看葱。
“这个是你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长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吃了吗?”
“还没长好。”
小宇点点头。
他从兜里掏出两颗糖,一颗给小树。
“昨天那个糖好吃吧?我奶给我带的,分你一半。”
小树接过糖,剥开,塞嘴里。
“甜。”
“嗯,我奶买的都甜。”
两个人坐在地上,晒太阳。
阳光暖暖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小树眯着眼睛,突然说:
“小宇,你知道门吗?”
“什么门?”
“就是……很远的门。”
小宇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树没再问。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,天很蓝,有几朵云。
“小树,你说话怎么怪怪的?”小宇问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像大人。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小树以前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不想说。”
小宇眨眨眼。
“那现在为啥说?”
小树转头看他。
“因为想跟你说话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那你说。我喜欢听。”
日子就这样过着。
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。
小宇教小树打弹珠,小树教小宇画画。
小宇输了很多弹珠,但学会画蚂蚁了。
小树输了很多画纸,但赢了一个朋友。
有一天,房东老太太从医院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小宇跑过去问:“奶奶,奶奶咋样?”
“手术顺利,要住院观察几天。”老太太摸摸他的头,“小宇乖,再住一阵子。”
小宇点点头。
晚上,他跟小树说。
“我奶奶还要住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她了。”
小树看着他。
“小树也想叔叔的爸爸妈妈。”
小宇眨眨眼。
“你不是说没有爸爸妈妈吗?”
“是叔叔的爸爸妈妈。”小树说,“小树没见过他们。”
小宇没说话。
他伸手,握了握小树的手。
“那你跟小宇一样。”他说,“小宇也想爸爸妈妈。他们在外面打工,一年才回来一次。”
两个孩子并排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菜地上,照在那几棵葱上。
“小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是朋友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以后就算分开了,也是朋友。”
小树看着他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小宇说,“我奶奶说的,真朋友,分开了也是朋友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看着月亮。
月亮那边,不知道有没有门。
但门那边,也许也有人这样看着月亮。
他握着小宇的手。
手心很暖。
不是门那边的凉。
是这边的暖。
活人的暖。
朋友的暖。
窗里,陈二狗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坐在门口,抽着烟。
月光落在他的肩上。
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。
像心跳。
像守护。
像那些没说出口的:
慢慢来。
日子还长。
朋友会在。
光会在。
门已经关了。
但门这边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