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树发烧了。
半夜两点,他突然开始说胡话。陈二狗被惊醒,开灯一看,孩子脸烧得通红,额头烫手。
“小树,小树。”
孩子不睁眼,嘴唇动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
王阿姨也醒了,披着衣服跑过来。伸手一摸,脸色变了。
“烧这么高,得去医院。”
陈二狗抱起小树,用被子裹紧。王阿姨在后面跟着,拿着钱包和手机。
巷子很黑,路灯坏了两盏,一段亮一段暗。陈二狗跑得很快,小树在怀里颠簸,烧糊涂了还知道抓紧他的衣领。
最近的诊所在菜市场旁边,夜里不开门。得去大医院。
跑到巷口,正好有辆出租车经过。陈二狗拦下,上车。
“儿童医院。”
司机看了眼后座,没多问,踩油门。
小树在车上开始说梦话。
“叔叔……门……”
“叔叔在。”陈二狗握着他的手。
“门那边……有光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……在招手……”
王阿姨在旁边抹眼泪。
儿童医院急诊室人很多。挂号,排队,等叫号。
小树在陈二狗怀里缩成一团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。
终于排到了。医生是个年轻女人,戴着口罩,眼睛很亮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刚才。半夜两点。”
“之前有什么症状吗?”
“没有。白天好好的。”
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,又看了喉咙,开了化验单。
“去抽血,查一下。”
抽血时小树醒了,看见针头,眼睛睁大。
“叔叔……”
“不怕,一下就好。”
护士扎针很利索。小树咬着嘴唇,没哭。
抽完血,他靠回陈二狗怀里,小声说:
“叔叔,疼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二狗抱着他,“等下给你买糖。”
等结果要半小时。
陈二狗坐在走廊长椅上,小树蜷在他身上。孩子累了,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。
王阿姨在旁边,一遍遍摸小树的额头。
“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……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看着怀里的小树,想起刚才孩子说的梦话。
门那边,有光。他们在招手。
是做梦,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半小时后,结果出来了。
医生看了化验单,松了口气。
“病毒性感冒,不是大问题。开点药,回去多喝水,观察两天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医生看着他,“这孩子体质有点特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白细胞偏低,血红蛋白也偏低。不是病,是……天生的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他以前是不是经常生病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福利院待过,不太清楚。”
医生点点头。
“注意营养,多晒太阳。换季的时候要特别小心。”
拿完药,天已经蒙蒙亮。
走出医院,街上很安静。卖早点的刚出摊,蒸笼冒着热气。
陈二狗买了两个包子,一碗豆浆。小树没胃口,只喝了几口豆浆。
回家路上,小树趴在他肩上,小声问:
“叔叔,小树会死吗?”
陈二狗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医生说的。”
“医生说的是让你好好吃饭。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那小树好好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饭就能画很久很久的画?”
“能。”
小树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回到住处,天已经大亮。
王阿姨把小树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老人折腾一夜,眼圈发黑,还硬撑着要去熬粥。
“王姨,你睡会儿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孩子还没退烧……”
“我守着。你去睡。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头。
陈二狗搬了张椅子,坐在小树床边。
孩子睡着了,呼吸有些重。脸还是红的,但没之前那么烫。
他看着小树的脸。
七岁的孩子,本该在幼儿园和小朋友玩。小树却经历过门那边的世界,见过那些不该看的东西。
医生说,他体质特殊。
陈二狗知道,那不是“体质”。
那是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。
小树睡到中午才醒。
烧退了。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是:
“叔叔,饿。”
王阿姨已经把粥熬好了,稠稠的,放了肉末。
小树吃了两碗。
吃完,他趴在床上,翻看自己的画。
翻到一张,停下来。
“叔叔,这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
陈二狗凑过去看。
画上是很多人,手拉手站着。门边站着,门那边也站着。
他不记得小树画过这张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了。”
他把画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
陈二狗看见背面的字。
不是小树的笔迹。
那字迹他很熟悉。
是他父亲陈山河的字。
“吾儿二狗,照顾好他。”
陈二狗愣住了。
他拿起画,对着光看。
没有别的痕迹。只有这七个字,写在画纸背面。
小树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,你认识这个字吗?”
陈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“认识。”
“是谁写的?”
“……一个故人。”
小树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继续翻画。
那张画被他单独放在一边。
下午,阳光很好。
小树坐在门口,看菜地里的葱。
葱又长高了,绿油油的。
“叔叔。”他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小树的画,能寄给门那边的人吗?”
陈二狗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能。”
“怎么寄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烧给他们。”
小树愣了一下。
“烧了……画就没了。”
“画没了,但心意过去了。”
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颜料还没洗干净,指尖有浅浅的红。
他站起来,跑回屋。
出来时,手里拿着那张画。
很多人手拉手,站在门两边。
“这张。”他说,“给门那边的人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“舍得?”
小树点头。
“舍得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。
火苗窜起来,舔上画纸的一角。
纸慢慢卷曲,变黑,化成灰烬。
灰烬飘起来,被风带走。
飘向菜地,飘向巷子,飘向远处。
小树看着那些灰,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收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树指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这里知道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孩子,看着那片天空。
灰烬早就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确实会去到该去的地方。
傍晚,房东老太太端来一碗汤。
“鸡汤。”她说,“给那孩子补补。”
小树接过碗,认真地说:“谢谢奶奶。”
老太太乐了。
“这娃儿,嘴甜。”
她坐在门槛上,和陈二狗聊天。
“小宇下周过来。”她说,“他奶奶要住院动个小手术,我带一阵子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
“让他们认识认识。”老太太说,“两个娃儿,有个伴。”
屋里,小树听见了。
他跑出来,问:“奶奶,小宇会画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小树教他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好,你教他。”
夜里,小树睡得很沉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,抽着烟。
月亮很圆。清辉洒在菜地上,洒在那几棵葱上。
他想起白天小树烧掉的那张画。
想起画背面的那七个字。
“吾儿二狗,照顾好他。”
父亲什么时候写的?
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在门那边。
也许是某种方式,穿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,来到这边。
他把烟头掐灭。
站起来,回屋。
小树在床上缩成一团,手里握着那块圆石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很安静。
像那些从没经历过风暴的孩子。
也像那些经历过一切,还能安睡的人。
陈二狗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放心。”他轻声说。
不知道对谁说。
也许是父亲。
也许是曾祖父。
也许是那个七岁的孩子。
也许是这漫长的一天之后,终于安静下来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