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树六点半准时醒来。
不用闹钟。福利院的孩子都这样,早起是本能。
他睁开眼睛,先摸枕边。圆石还在,凉凉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然后爬起来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对面阳台晒着新的衣服。今天是小孩子的毛衣,红色的,有只小兔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陈二狗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。
“叔叔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今天去哪?”
“找房子。”
小树想了想,从窗台上爬下来,开始穿衣服。
三天了。
他们在南京待了三天。逛了中山陵,去了夫子庙,在秦淮河边走了两趟。小树画了厚厚一叠画,王阿姨收好了,压在枕头底下。
“这些留着,以后给老姐妹看。”老人说。
但该找房子了。
旅馆一天七十块,太贵。
陈二狗算了算手里的钱。马老三留下的,李国华信封里夹的,加上他自己攒的。不多,但够撑一阵子。
先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吃过早饭,他们出门。
老板娘在楼梯口遇见,热情得很。
“找房子?我认识个中介,老实在,领你们去?”
陈二狗点头。
中介姓刘,四十多岁,胖,说话快。
“租房子?想租什么样的?多大?几个人?长期还是短期?”
“长期。”陈二狗说,“两室一厅,能做饭,别太贵。”
刘中介上下打量他。
“预算多少?”
“一千五以内。”
刘中介笑了。
“大兄弟,这南京城里,一千五租两室一厅,难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:“老小区,没电梯,简装,也得两千往上。远的,板桥那块,倒是有便宜的,但进城上班不方便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
王阿姨在旁边插嘴:“那有没有那种……平房?民房?”
刘中介想了想。
“有倒是有,城北那边,还有几片老房子。环境差点,但便宜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城北很远。
坐公交一个小时,下车又走二十分钟。
是一片城中村。房子矮,巷子窄,电线横七竖八。路边有卖菜的,卖早点的,还有修鞋的。热闹,也乱。
刘中介带他们进一条巷子,七拐八绕,在一栋两层楼前停下。
“就这儿。房东姓周,我打过电话了。”
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本地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。
“看房子啊?二楼,两间,有厨房,厕所公用。一个月一千二,水电另算。”
陈二狗上楼看。
房间不大,每间十来平米。窗户对着后面的菜地,空气倒新鲜。墙皮有些剥落,但干净。床是旧的,木板床,铺层褥子能睡。
小树跟在后面,东摸摸西看看。
“叔叔,这有菜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种菜吗?”
“能。”
小树眼睛亮了。
陈二狗转头看王阿姨。
老人点头:“行。收拾收拾能住。”
“租了。”陈二狗说。
房东老太太乐了:“爽快。押一付三,一共四千八。”
陈二狗数钱。
小树趴在窗台上,看下面的菜地。
地不大,十几平米,种着青菜、蒜苗。边上还有几棵葱,长得乱七八糟。
“叔叔。”他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也能种吗?”
“能。”
小树笑了。
搬家很快。
东西不多,两个编织袋就装完。被褥是旅馆老板娘送的旧被子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锅碗瓢盆在菜市场买的,新的,便宜。
王阿姨把房间收拾了一遍。地扫了三遍,桌子擦了五遍,窗户玻璃用旧报纸抹得锃亮。
小树坐在门槛上,看对面菜地。
“叔叔,那家有人吗?”
菜地那边有栋平房,门关着,烟囱冒烟。
“有。”
“能去玩吗?”
“等熟了再去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傍晚,王阿姨做饭。
煤气灶是房东的,旧,火不大。炒菜时油烟往窗户外面跑。
西红柿炒蛋,青菜汤,米饭。
小树吃了两碗。
饭后,他趴在床上画画。
画今天的新家。
两层楼,窗户,菜地,烟囱。
画上还有个人,站在菜地里,手里拿着锄头。
“叔叔,那是谁?”
陈二狗看看。
“你。”
“小树不会种菜。”
“学就会了。”
小树点点头,又画了一笔。
画上的人开始锄地了。
夜里,小树睡着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抽烟。
巷子里很静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两声,像在聊天。
房东老太太从楼下经过,看见他,停下来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没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石阶上坐下。
“那孩子你家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几岁了?”
“七岁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我家孙子也七岁。”她说,“在老家,跟他爷爷奶奶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他了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老太太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
“早点睡。明早我带你们去买菜,便宜。”
她走了。
陈二狗抽完烟,进屋。
小树睡得很沉,手里还握着那块圆石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很安静。
像从门那边来的孩子。
也像这边土生土长的娃。
第二天一早,房东老太太来敲门。
“走,买菜去。”
菜市场不远,走十分钟就到。热闹得很,卖菜的,卖肉的,卖鱼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小树眼睛不够用。
“叔叔,那是什么?”
“藕。”
“那个呢?”
“茨菇。”
“那个那个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笑:“那是荸荠,南京人叫地栗,生吃脆,煮汤甜。”
小树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。
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,好吃!”
陈二狗掏钱,买了一斤。
回來的路上,小树边走边吃。荸荠皮削了,白白嫩嫩,咬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“叔叔,咱们能种这个吗?”
“不知道。得问房东奶奶。”
“小树问。”
晚上,小树真的去问了。
房东老太太在楼下择菜,他蹲在旁边,一本正经地问。
“奶奶,荸荠能种吗?”
老太太乐了。
“能种啊,得有水田。咱这没那条件。”
小树有点失望。
“但能种葱。”老太太说,“葱好活,掐一把插土里就长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树站起来,跑回屋,拿了把葱出来。
“奶奶,这个能种吗?”
老太太看看他手里的葱,是王阿姨中午买的那把。
“这不行,这是吃的葱,根切了,种不活。得买葱秧子。”
小树点点头,跑回去告诉王阿姨。
第二天,王阿姨买了葱秧子。
小树在菜地边上挖了一小块,插葱。
插得歪歪扭扭,但都立着。
他蹲在旁边看,看了很久。
“叔叔,它什么时候长?”
“过几天。”
“长出来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
小树满意了。
日子就这样过。
每天早起,买菜,做饭,画画,看葱。
房东老太太姓周,喊她周奶奶。她真有个孙子,七岁,叫小宇,在老家安徽。她说等放暑假了,接过来玩。
“到时候让他们认识认识。”她说。
小树听了,偷偷问陈二狗。
“叔叔,小宇会喜欢小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画画好。”
小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他开始准备礼物。
画一张给小宇。
画什么呢?
画南京。
画中山陵,画秦淮河,画鸡鸣寺,画他们住的这个小院,画菜地里那几棵葱。
画了好多天。
画完一张,看看,不满意,又画一张。
王阿姨在旁边打毛衣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小树画得真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树低头看看画,觉得还可以更好。
他又拿起笔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很好。照在菜地上,照在葱上,照在小树的头发上。
他想起长白山。
想起那扇关上的门。
想起门那边的人。
曾祖父说,门不是敌人,也不是工具。门是伤疤。
现在伤疤愈合了。
留下淡淡的痕。
日常就这样流淌。
买菜,做饭,画画,看葱。
小树的画越攒越多。王阿姨买了个文件夹,一张张收好。
“这些留着,以后出画册。”老人说。
小树问:“画册是什么?”
“就是把你的画印成书,很多人能看。”
小树眼睛亮了。
“那门那边的人也能看吗?”
王阿姨愣了一下。
陈二狗说:“能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从那以后,他画得更认真了。
有一天,房东老太太带来一封信。
是林晚寄来的。
信不长。
“杭州一切都好。父亲的朋友姓沈,八十多岁了,眼睛还很好使。他看了拓片,说这些文字比甲骨文还古老,可能来自某个失落的文明。他正在翻译,要几个月时间。别担心我。照顾好小树。林晚。”
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PS:小树,林阿姨想你了。你画的画留好,回来我要看。”
陈二狗把信念给小树听。
小树听完,跑回屋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对着一堆石头写字。
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这个是林阿姨。”
陈二狗看着画。
画里的人,头发短短的,戴着眼镜,很认真的样子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小树笑了。
他把画夹回文件夹,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等林阿姨回来看。”
春天来了。
菜地里的葱长高了,绿油油的。
小树每天去看,看它们长了多少。
有一天,他发现葱旁边冒出一棵野草,开着小白花。
“叔叔,这是什么?”
陈二狗看看。
“荠菜。”
“能吃吗?”
“能。包饺子好吃。”
小树蹲下来,看着那棵荠菜。
“它自己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自己长?”
“种子飞过来的。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那门那边,也有种子飞过来吗?”
陈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“也许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没再问。
他小心地拨开旁边的土,让那棵荠菜有更多空间长。
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远远的,沉沉的。
像问候。
像回应。
小树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饿了。”
陈二狗牵起他的手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
巷子很窄,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。
小树蹦蹦跳跳地走。
他唱起了歌。
自己编的,不成调。
但快乐是真的。
陈二狗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到家门口,王阿姨正在炒菜。香味从窗户飘出来,是红烧肉的味道。
小树跑进去。
“奶奶,好香!”
“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
小树乖乖去洗手。
水龙头在院子里,压水井,压一下出一股水。
他洗得很认真,手心手背都搓一遍。
洗完,跑回屋,爬上凳子。
红烧肉,青菜,鸡蛋汤。
小树吃了两碗饭。
饭后,他趴在床上画画。
画今天的荠菜。
画上还有一只蝴蝶,停在花上。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小树把画贴在窗玻璃上。
阳光照着,画亮亮的。
窗外的菜地里,那棵荠菜开着小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