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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 中山陵的石阶

陈二狗的妖孽人生

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小树脸上。

孩子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摸枕边的圆石。石头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然后爬起来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
对面阳台晒着衣服,有小孩的袜子,小小的,红色。

“叔叔。”他喊。

陈二狗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去哪?”

“中山陵。”

“那里有什么?”

“石阶。”陈二狗说,“很多石阶。”

小树想了想,从窗台上爬下来,开始穿衣服。

棉毛衫,毛衣,棉袄。王阿姨昨晚都摆在椅子上,一件件叠好。他穿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袖子穿反了,自己又脱下来重穿。

陈二狗看着他,没帮忙。

孩子需要学会自己穿衣服。

以后的日子还长。

王阿姨敲门进来,端着粥和包子。

“快吃,吃完出门。”她把早餐放在桌上,“林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
小树爬上凳子,抓着包子啃。

“奶奶不去吗?”

“奶奶去。”王阿姨说,“奶奶去看看那个大陵墓,回来跟老姐妹吹牛。”

小树笑了,包子屑掉在桌上。

中山陵在紫金山南麓。

坐公交车,晃晃悠悠一个小时。小树趴在窗边看风景,看见什么问什么。

“叔叔,那是啥树?”

“梧桐。”

“那是啥房子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是啥河?”

“秦淮河。”

小树点点头,也不知道听懂没懂。

下车时,已经上午十点。

阳光很好,不冷。

陵园入口很宽,两边种着松树,很高,很直。

小树仰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

“叔叔,这树好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长白山的树还高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林晚在旁边笑:“长白山的树可比这高多了。”

小树不服气:“那它们为什么不来这里?”

林晚被问住了。

王阿姨乐了:“这孩子,嘴皮子厉害。”

陈二狗蹲下来,平视小树。

“树长在哪里,是命。”他说,“人也是。”

小树看着他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
但他点点头。

然后他拉着陈二狗的手,往前走。

石阶很长。

从碑亭到祭堂,一共三百九十二级。

陈二狗数着。
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
小树刚开始自己爬,爬到一半累了,伸手要抱。

陈二狗抱起来,继续走。

小树趴在他肩上,看着身后越来越矮的人群。

“叔叔,我们爬多高了?”

“很高了。”

“能看到家吗?”

“哪个家?”

小树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陈二狗说:“看不到。家在心里,不在眼里。”

小树又想了想。

“叔叔说话好难懂。”

林晚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。

王阿姨喘着气,扶着栏杆往上走。

“这孩子……说话……像个小大人……”

爬到祭堂门口,陈二狗把小树放下来。

孩子站在石阶最上面,看着下面。

来时的路弯弯曲曲,树木葱茏。

远处是南京城,楼房密密麻麻,像积木搭的。

“叔叔。”小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门那边,也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吗?”

陈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边有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曾祖父。还有很多人。”

小树点点头。

他转身,看着祭堂里那尊坐像。

很高,很大,穿着长袍。

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
“孙中山。”陈二狗说,“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
“他死了吗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埋在这里?”

“嗯。”

小树看着那尊坐像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叔叔以后死了,埋哪里?”

王阿姨脸色变了:“这孩子,瞎说什么……”

陈二狗抬手,制止她。

他蹲下来,看着小树。

“叔叔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
“人都会死。”小树说,“奶奶说的。”

王阿姨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陈二狗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。

“那叔叔死了,就埋在小树心里。”他说,“像曾祖父埋在叔叔心里一样。”
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那能画出来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叔叔就不会丢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小树笑了。

他伸出手,小拇指翘起来。

“拉钩。”

陈二狗伸出小拇指,勾住他的。

“拉钩。”

下山的路上,小树累了,趴在陈二狗肩上睡着了。

孩子很轻,轻得不像七岁。

王阿姨在旁边走,时不时看一眼。

“这孩子,命苦。”她轻声说。

陈二狗没说话。

“但遇到你,也算有福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你对他好,他知道。”

林晚走在后面,没插话。

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,洒在石阶上,一块亮,一块暗。

陈二狗走得很慢。
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
“中山陵的石阶,我年轻时爬过。那时候觉得高,现在觉得,再高也高不过命。”
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

现在懂了。

回到旅馆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
小树还在睡。陈二狗把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
王阿姨去楼下和老板娘聊天。林晚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。

陈二狗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
对面阳台上,那个小孩的袜子已经收了。换成了一件大人的衬衫,白色的,在风里飘。

他想起李国华的女儿。

王雪。

她说她梦见父亲,让她来南京。

她说她恨了五年,恨累了。

她说,替我跟那个孩子说一声,谢谢他画的画。

陈二狗转头,看着熟睡的小树。

孩子的手还握着那块圆石。

石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光。

很淡。

像一声谢谢。

也像一声再见。

傍晚,林晚来敲门。

“明天我去杭州。”她说。

陈二狗看着她。

“我父亲有个老朋友在那儿,研究古文字的。我想把那些石门文字拓片给他看看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也许能翻译出来。”

“还翻译干什么?门都关了。”

林晚摇头。

“门关了,文字还在。”她说,“那些符号,也许藏着更多秘密。关于门为什么存在,关于你曾祖父说的‘造门者’。”

陈二狗沉默。

“而且……”林晚看着他,“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吗?”

陈二狗没回答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对面阳台上,那件白衬衫还在飘。

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他说。

林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知道了,就知道怎么活。”她说。

陈二狗转头看她。

她没躲他的目光。

“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林晚说,“父亲死了,我一个人,做考古研究,东奔西跑。没什么牵挂,也没什么目标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现在有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把这些事查清楚。”她说,“让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白死。”

陈二狗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可能一个月,可能半年。查完就回来。”

“小树会想你。”

林晚笑了。

“他会画我的。”

陈二狗也笑了。

很淡。

像窗外那件飘着的白衬衫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晚走了。

小树站在旅馆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“叔叔,林阿姨去哪了?”

“杭州。”

“杭州远吗?”

“远。”

“她还回来吗?”

陈二狗想了想。

“会的。”

小树点点头。
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圆石。

石头今天格外凉。

“叔叔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林阿姨会想小树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小树把石头举起来。

“它告诉小树的。”

陈二狗看着那块石头。

阳光下,黑石泛着幽光。

像一颗心脏。

像一句承诺。

像远方那个还在赶路的人。

中午,王阿姨做了饭。

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紫菜蛋花汤。

小树吃了两碗饭。

饭后,他趴在窗台上画画。

画的是今天爬的石阶。

很长,很多级。

最上面站着三个人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老的。

高的牵着小的手。

老的站在旁边笑。
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
“叔叔,像吗?”

陈二狗看着那张画。

画里没有门,没有雪,没有眼睛。

只有阳光,石阶,三个人。

“像。”他说。

小树笑了。

他把画贴在窗户上,让阳光照着。

“这是给林阿姨留的。”他说,“等她回来看。”

陈二狗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张画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对面阳台上飘着的白衬衫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生活。

门关了,但日子还长。

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
沉沉的,远远的。
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又像从心里传来。

小树趴在窗台上,听着钟声。

“叔叔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门那边的人,也能听到钟声吗?”

陈二狗想了想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钟声是给所有人听的。”他说,“这边的人,那边的人,活着的人,死去的人。”

小树点点头。

他继续听。

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
钟声停了。

巷子里传来叫卖声,卖糖芋苗的。

小树转头,看着陈二狗。

“叔叔,糖芋苗是什么?”

“南京的小吃。”陈二狗说,“甜的。”

“小树想吃。”

陈二狗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
“走。”

他牵着小树的手,走出门。

巷子很窄,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。

小树蹦蹦跳跳地走,脚下是青石板,有苔藓,滑滑的。

卖糖芋苗的是个老头,推着小车,车上架着锅,冒着热气。

“来一碗。”陈二狗说。

老头盛了一碗,递过来。

小树捧着碗,小心地吹。

糖芋苗很烫,很甜,芋头糯糯的。

他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
“叔叔,好吃!”

陈二狗蹲下来,看着他吃。

孩子吃得认真,勺子刮着碗底,一粒糖水都不剩。

吃完,他把碗还给老头。

“谢谢爷爷。”

老头乐了:“这娃儿乖。”

小树拉着陈二狗的手,往回走。
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

阳光还是那片阳光。

但不一样了。

因为他尝过糖芋苗的甜。

因为手心里有暖。

因为有人在身边。

回旅馆的路上,小树突然停下来。

“叔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树想好了。”

“想好什么?”

“小树以后想做什么。”

陈二狗看着他。

小树仰起脸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小树想画画。”他说,“画门那边的人,画门这边的人。画大家都在一起。”

陈二狗蹲下来,平视他。

“能画出来吗?”

“能。”小树说,“小树慢慢画。画一辈子。”

陈二狗看着他。

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
这个从门那边回来的孩子。

这个手心永远凉凉的孩子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画,叔叔看。”

小树笑了。

巷子尽头,夕阳正在下沉。

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
一道大的。

一道小的。

他们牵着手,慢慢走回那栋小楼。

窗台上,那张画还在。

画里有石阶,有阳光,有三个人。

画的名字,还没取。

但没关系。

日子还长。

可以慢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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