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小树脸上。
孩子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摸枕边的圆石。石头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然后爬起来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对面阳台晒着衣服,有小孩的袜子,小小的,红色。
“叔叔。”他喊。
陈二狗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哪?”
“中山陵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石阶。”陈二狗说,“很多石阶。”
小树想了想,从窗台上爬下来,开始穿衣服。
棉毛衫,毛衣,棉袄。王阿姨昨晚都摆在椅子上,一件件叠好。他穿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袖子穿反了,自己又脱下来重穿。
陈二狗看着他,没帮忙。
孩子需要学会自己穿衣服。
以后的日子还长。
王阿姨敲门进来,端着粥和包子。
“快吃,吃完出门。”她把早餐放在桌上,“林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小树爬上凳子,抓着包子啃。
“奶奶不去吗?”
“奶奶去。”王阿姨说,“奶奶去看看那个大陵墓,回来跟老姐妹吹牛。”
小树笑了,包子屑掉在桌上。
中山陵在紫金山南麓。
坐公交车,晃晃悠悠一个小时。小树趴在窗边看风景,看见什么问什么。
“叔叔,那是啥树?”
“梧桐。”
“那是啥房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啥河?”
“秦淮河。”
小树点点头,也不知道听懂没懂。
下车时,已经上午十点。
阳光很好,不冷。
陵园入口很宽,两边种着松树,很高,很直。
小树仰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
“叔叔,这树好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长白山的树还高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晚在旁边笑:“长白山的树可比这高多了。”
小树不服气:“那它们为什么不来这里?”
林晚被问住了。
王阿姨乐了:“这孩子,嘴皮子厉害。”
陈二狗蹲下来,平视小树。
“树长在哪里,是命。”他说,“人也是。”
小树看着他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但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拉着陈二狗的手,往前走。
石阶很长。
从碑亭到祭堂,一共三百九十二级。
陈二狗数着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小树刚开始自己爬,爬到一半累了,伸手要抱。
陈二狗抱起来,继续走。
小树趴在他肩上,看着身后越来越矮的人群。
“叔叔,我们爬多高了?”
“很高了。”
“能看到家吗?”
“哪个家?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二狗说:“看不到。家在心里,不在眼里。”
小树又想了想。
“叔叔说话好难懂。”
林晚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。
王阿姨喘着气,扶着栏杆往上走。
“这孩子……说话……像个小大人……”
爬到祭堂门口,陈二狗把小树放下来。
孩子站在石阶最上面,看着下面。
来时的路弯弯曲曲,树木葱茏。
远处是南京城,楼房密密麻麻,像积木搭的。
“叔叔。”小树说。
“嗯。”
“门那边,也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吗?”
陈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边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曾祖父。还有很多人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转身,看着祭堂里那尊坐像。
很高,很大,穿着长袍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“孙中山。”陈二狗说,“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“他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埋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小树看着那尊坐像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叔叔以后死了,埋哪里?”
王阿姨脸色变了:“这孩子,瞎说什么……”
陈二狗抬手,制止她。
他蹲下来,看着小树。
“叔叔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“人都会死。”小树说,“奶奶说的。”
王阿姨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陈二狗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。
“那叔叔死了,就埋在小树心里。”他说,“像曾祖父埋在叔叔心里一样。”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那能画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叔叔就不会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伸出手,小拇指翘起来。
“拉钩。”
陈二狗伸出小拇指,勾住他的。
“拉钩。”
下山的路上,小树累了,趴在陈二狗肩上睡着了。
孩子很轻,轻得不像七岁。
王阿姨在旁边走,时不时看一眼。
“这孩子,命苦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二狗没说话。
“但遇到你,也算有福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你对他好,他知道。”
林晚走在后面,没插话。
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,洒在石阶上,一块亮,一块暗。
陈二狗走得很慢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“中山陵的石阶,我年轻时爬过。那时候觉得高,现在觉得,再高也高不过命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
现在懂了。
回到旅馆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小树还在睡。陈二狗把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王阿姨去楼下和老板娘聊天。林晚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。
陈二狗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对面阳台上,那个小孩的袜子已经收了。换成了一件大人的衬衫,白色的,在风里飘。
他想起李国华的女儿。
王雪。
她说她梦见父亲,让她来南京。
她说她恨了五年,恨累了。
她说,替我跟那个孩子说一声,谢谢他画的画。
陈二狗转头,看着熟睡的小树。
孩子的手还握着那块圆石。
石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光。
很淡。
像一声谢谢。
也像一声再见。
傍晚,林晚来敲门。
“明天我去杭州。”她说。
陈二狗看着她。
“我父亲有个老朋友在那儿,研究古文字的。我想把那些石门文字拓片给他看看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也许能翻译出来。”
“还翻译干什么?门都关了。”
林晚摇头。
“门关了,文字还在。”她说,“那些符号,也许藏着更多秘密。关于门为什么存在,关于你曾祖父说的‘造门者’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
“而且……”林晚看着他,“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吗?”
陈二狗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。
对面阳台上,那件白衬衫还在飘。
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他说。
林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知道了,就知道怎么活。”她说。
陈二狗转头看她。
她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林晚说,“父亲死了,我一个人,做考古研究,东奔西跑。没什么牵挂,也没什么目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这些事查清楚。”她说,“让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白死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可能一个月,可能半年。查完就回来。”
“小树会想你。”
林晚笑了。
“他会画我的。”
陈二狗也笑了。
很淡。
像窗外那件飘着的白衬衫。
第二天一早,林晚走了。
小树站在旅馆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“叔叔,林阿姨去哪了?”
“杭州。”
“杭州远吗?”
“远。”
“她还回来吗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会的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圆石。
石头今天格外凉。
“叔叔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林阿姨会想小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树把石头举起来。
“它告诉小树的。”
陈二狗看着那块石头。
阳光下,黑石泛着幽光。
像一颗心脏。
像一句承诺。
像远方那个还在赶路的人。
中午,王阿姨做了饭。
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紫菜蛋花汤。
小树吃了两碗饭。
饭后,他趴在窗台上画画。
画的是今天爬的石阶。
很长,很多级。
最上面站着三个人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老的。
高的牵着小的手。
老的站在旁边笑。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像吗?”
陈二狗看着那张画。
画里没有门,没有雪,没有眼睛。
只有阳光,石阶,三个人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小树笑了。
他把画贴在窗户上,让阳光照着。
“这是给林阿姨留的。”他说,“等她回来看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画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对面阳台上飘着的白衬衫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生活。
门关了,但日子还长。
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沉沉的,远远的。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又像从心里传来。
小树趴在窗台上,听着钟声。
“叔叔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门那边的人,也能听到钟声吗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钟声是给所有人听的。”他说,“这边的人,那边的人,活着的人,死去的人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继续听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钟声停了。
巷子里传来叫卖声,卖糖芋苗的。
小树转头,看着陈二狗。
“叔叔,糖芋苗是什么?”
“南京的小吃。”陈二狗说,“甜的。”
“小树想吃。”
陈二狗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走。”
他牵着小树的手,走出门。
巷子很窄,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。
小树蹦蹦跳跳地走,脚下是青石板,有苔藓,滑滑的。
卖糖芋苗的是个老头,推着小车,车上架着锅,冒着热气。
“来一碗。”陈二狗说。
老头盛了一碗,递过来。
小树捧着碗,小心地吹。
糖芋苗很烫,很甜,芋头糯糯的。
他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,好吃!”
陈二狗蹲下来,看着他吃。
孩子吃得认真,勺子刮着碗底,一粒糖水都不剩。
吃完,他把碗还给老头。
“谢谢爷爷。”
老头乐了:“这娃儿乖。”
小树拉着陈二狗的手,往回走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
阳光还是那片阳光。
但不一样了。
因为他尝过糖芋苗的甜。
因为手心里有暖。
因为有人在身边。
回旅馆的路上,小树突然停下来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小树以后想做什么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小树仰起脸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小树想画画。”他说,“画门那边的人,画门这边的人。画大家都在一起。”
陈二狗蹲下来,平视他。
“能画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小树说,“小树慢慢画。画一辈子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这个从门那边回来的孩子。
这个手心永远凉凉的孩子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画,叔叔看。”
小树笑了。
巷子尽头,夕阳正在下沉。
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一道大的。
一道小的。
他们牵着手,慢慢走回那栋小楼。
窗台上,那张画还在。
画里有石阶,有阳光,有三个人。
画的名字,还没取。
但没关系。
日子还长。
可以慢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