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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 远行

陈二狗的妖孽人生

火车开动时,小树趴在车窗上,鼻子几乎贴着玻璃。

“叔叔,山在动。”

“不是山在动,是火车在动。”陈二狗说。

“那山为什么不追我们?”

陈二狗想了想。

“山不用追。”他说,“山一直在那儿。”

小树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
窗外的长白山渐渐变小,最后缩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墨痕。

王阿姨靠在座位上,睡着了。老人昨晚一夜没睡,收拾行李,蒸馒头,给小树的棉鞋再缝一层底。上车前她还在念叨:“东北冷,江南潮,这鞋得重新做。”陈二狗说不用,她不听。

林晚坐在过道对面,靠着窗看书。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很清晰。

她翻过一页,没抬头。

从长白山到南京,两千多公里。先坐绿皮火车到长春,再换高铁南下。

陈二狗选的这趟车。慢车,硬座,三十多个小时。

小树没坐过火车,没出过远门。福利院在江城郊区,最远只去过市区。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,看山,看田,看村庄,看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。

天黑时,他累了,缩在座位上睡着了。

陈二狗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
林晚合上书,看过来。

“你真打算在南京落脚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是南京?”

陈二狗没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。

“我父亲年轻时候在那儿待过。”他说,“后来回江城守门,再没回去过。”

林晚看着他。

“你想替他看看?”

“算是。”

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,卖盒饭、矿泉水、瓜子花生。吆喝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
王阿姨醒了,揉揉眼睛:“到哪儿了?”

“刚过山海关。”林晚说。

老人看向窗外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“这车还得坐多久?”

“明天下午到。”

王阿姨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
车厢的灯暗下来。大多数人睡了。

陈二狗靠着椅背,看着车顶。

他睡不着。

门关了。

但生活还在继续。

那天从天池北岸回来之后,他昏睡了整整两天。

醒来时,小树趴在他床边,手里握着那块圆石。

孩子看见他睁眼,咧嘴笑了。

“叔叔醒了。”

陈二狗想说话,喉咙干得冒烟。

小树从床头柜上端过一杯水,双手捧着递给他。

不烫不凉,正好。

他喝完,小树又端来一碗粥。

王阿姨熬的,稠稠的,放了糖。

他喝完,小树又拿来一块湿毛巾,给他擦脸。

陈二狗看着他做这些。

七岁的孩子,动作很轻,很稳。

像做过很多次。

“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没人教。”他说,“小树自己想的。”

陈二狗没再问。

他知道,福利院的孩子,都会自己照顾自己。

没人教。

自己想的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。

小树在梦里动了动,小手抓住陈二狗的衣角。

陈二狗低头看他。

孩子睡得很沉,睫毛偶尔颤动。

他想起郑虎说的话:“那孩子,好好待他。”

嗯。

会的。

第二天下午,火车到站。

南京站,老火车站,灰砖墙,绿顶棚。出站口人挤人,拉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小树紧紧抓着陈二狗的手,眼睛不够用。

“叔叔,那个楼好高。”

“叔叔,那个河好宽。”

“叔叔,那些人为什么跑?”

陈二狗一边应付他的问题,一边找公交站牌。

林晚拿着手机看地图:“坐17路,到鸡鸣寺站下。”

“鸡鸣寺?”王阿姨愣了愣,“咱住庙里?”

“旁边有个小旅馆。”林晚说,“网上订的,七十块一晚。”

陈二狗听见七十块,眉头皱了皱。

“太贵了。”

“我已经付钱了。”林晚看他一眼,“不住不退。”

陈二狗闭嘴了。

公交车很挤,没有座。小树被陈二狗抱着,趴在车窗上看街景。

南京的冬天没有雪,树还是绿的。梧桐树很高,枝丫伸到路中间,公交车经过时,叶子擦着车顶响。

小树伸手想够,够不着。

鸡鸣寺站在一个坡下面。

下车后,陈二狗抬头看。

山不高,寺庙的黄墙黑瓦藏在树丛里。
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
“南京有座鸡鸣寺,寺里有口胭脂井。那井里淹死过一个皇帝和他的妃子。陈朝最后一个皇帝。”

那时候他问父亲:“那皇帝姓陈吗?”

父亲说:“姓陈,跟咱们一个姓。”

他又问:“那他怎么死的?”

父亲说:“国破了,不想当俘虏,跳井了。”

那时候他不理解,为什么宁可死也不当俘虏。

现在也不理解。

但有些事,不一定要理解。

旅馆在鸡鸣寺旁边一条小巷里,三层小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。

“网上订的吧?三间房,二楼,靠里,安静。”

她递给林晚三把钥匙,又打量陈二狗和小树。

“这你男人?孩子这么大了?”

林晚脸一红:“不是,朋友。”

老板娘嘿嘿笑:“朋友好,朋友好。”

上楼时,小树问:“叔叔,她为什么笑?”

陈二狗说:“她牙疼。”

小树信了。

房间很小,两张床,一个电视,一个窗户。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,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。

王阿姨进屋就开始收拾,把带来的东西归置整齐。

小树趴在窗台上,看对面阳台上晾的衣服。

“叔叔,那是小孩子的衣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家也有小孩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树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叔叔,小树以后能上学吗?”
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
“能。”

“能交朋友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能……”

小树想了想,没想出下一个问题。

陈二狗走过去,蹲下来,平视他。

“小树,你想做什么都行。”他说,“上学,交朋友,踢球,画画。想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小树看着他。

“叔叔呢?”

“叔叔在。”

“叔叔一直陪着小树吗?”

陈二狗沉默了两秒。

“一直。”

小树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傍晚,林晚来敲门。

“出去吃饭?”

陈二狗看看小树,孩子正趴在床上画画。

“行。”

四个人出门,沿着小巷往外走。

巷口有家小店,卖鸭血粉丝汤、小笼包、锅贴。门口支着几张矮桌,塑料凳子。

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,招呼:“几位?里边坐?”

林晚看看陈二狗。

“就这儿吧。”陈二狗说。

四个人在矮桌边坐下。小树坐不住,东张西望。

鸭血粉丝汤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小树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
“叔叔,好吃!”

王阿姨给他夹了个小笼包:“慢点吃,烫。”

林晚低头吃粉丝,偶尔抬头看陈二狗。

陈二狗吃得很慢,像在想事情。

“明天怎么安排?”林晚问。

陈二狗放下筷子。

“先去中山陵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年轻时在那儿拍过照。他想回去看看,一直没机会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陈二狗看着远处鸡鸣寺的轮廓,“不知道。”

林晚没再问。
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
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小树累了,趴在陈二狗肩上睡着了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。

王阿姨在后面跟着,慢慢走。

林晚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
四个人就这样走回旅馆。

上楼时,老板娘在楼梯口叫住陈二狗。

“大兄弟,有人找你。”

陈二狗停下。

“谁?”

“一个女的,年轻,长得挺好看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在206等着呢。”

陈二狗把小树交给王阿姨,让她先带孩子回房。

他走到206门口。

门虚掩着。

他推开门。
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
二十出头,短发,穿藏青色棉袄,布鞋。脸很干净,眼睛很亮。

她站起来,看着他。

“陈二狗?”

“你是?”

“我叫王雪。”她说,“我爸是李国华。”

陈二狗愣住。

他看着这个年轻女人。

李国华的女儿。

那个五年没见父亲、离家出走的女儿。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
王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
是李国华戴了几十年的那块旧表。

“殡仪馆的人通知我,让我去领遗物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去。但昨晚做梦,梦见我爸,他说,去南京,找鸡鸣寺旁边那个小旅馆,有个人,叫陈二狗。”

她看着陈二狗,眼眶有点红。

“你信梦吗?”

陈二狗没说话。

窗外,鸡鸣寺的钟声响起。

沉沉的,远远的。
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王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我爸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”她说,“我恨他,恨了五年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恨一个人,也挺累的。”

陈二狗看着她。

“你想听他怎么死的吗?”

王雪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过身。

“你告诉我。”

陈二狗说了。

从天池边那晚说起,说七个人围成圈,说门关上,说他最后说的那三个字。

王雪听完,没哭。

她只是站在窗边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说:“他死前,还惦记着我妈?”

“嗯。”

王雪点点头。
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爸留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从殡仪馆拿的,他衣服里缝着。”

陈二狗接过信封。

很轻。

他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老照片。

1962年,协和医院门口,三个年轻人。

陈山河,王秀英,李国华。

都笑得很开心。
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李国华的笔迹:

“秀英,山河,欠你们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下辈子,我给你们当牛做马。”

陈二狗握着照片。

王雪走过来。

“还有句话,我爸让我带给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她看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有很淡的笑。

“他说,替我跟那个孩子说一声,谢谢他画的画。”

陈二狗愣住了。

“什么画?”

王雪摇头。

“他没说。”

她走了。

临走前,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你那个孩子,叫小树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画了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陈二狗想了想。

“画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山,雪,人。”

王雪点点头。

“那应该就是那个。”

她推开门。

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陈二狗站在屋里,看着手里的照片。

很久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,在天池边,李国华倒下前,嘴唇动了动。

他以为他说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
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
也许是“谢谢”。

他不知道。

不重要了。

他收起照片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小树睡着了。王阿姨在床边打毛衣。

林晚坐在窗边,看外面。

陈二狗在小树床边坐下。

孩子睡得很熟,手里还握着那块圆石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石头上。

黑石泛着极淡的幽光。

像门那边传来的信号。

像一句没说出口的:

我在这里。

陈二狗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
孩子动了动,呓语几句。

“叔叔……画画……”

陈二狗低头。

枕边放着一张画纸。

是小树白天画的。

画上有山,有雪,有门。

门是关着的。

门边站着很多人,手拉着手。

有高的,有矮的,有胖的,有瘦的。

门那边,也有很多人。

他们朝着门这边挥手。

画的右下角,小树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
“都回家了”

陈二狗看着那张画。

很久很久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

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
这一次,很近。

像在耳边。

也像在门那边。

小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
“叔叔。”他梦呓般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画画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画叔叔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画奶奶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画林阿姨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画那个新来的阿姨。”
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
“哪个新来的?”

小树没回答。

他睡着了。

陈二狗转头看林晚。

林晚也看着他。

“他说的谁?”林晚轻声问。

陈二狗没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月光下,鸡鸣寺的轮廓很清晰。

那口胭脂井,就在寺里某个角落。

那个姓陈的皇帝,一千多年前跳进去过。

后来国破了,朝代换了。

井还在。

寺还在。

山还在。

门关了。

人还在。

他看着熟睡的小树,看着那张画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
明天,要去中山陵。

替父亲看一眼他年轻时站过的地方。

后天,也许去夫子庙,也许去莫愁湖。

不知道。

但没关系。

路还长。

慢慢走。

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。

鸡鸣寺的钟声停了。

夜色很深。

很静。

像门那边的世界。

也像这边的世界。

一样静。

一样深。

但不一样的是,这边有人在。

有人睡着。

有人醒着。

有人等着明天。

等着新的一天。

等着新的画。

等着那句没说出口的:

我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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