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动时,小树趴在车窗上,鼻子几乎贴着玻璃。
“叔叔,山在动。”
“不是山在动,是火车在动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那山为什么不追我们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山不用追。”他说,“山一直在那儿。”
小树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窗外的长白山渐渐变小,最后缩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墨痕。
王阿姨靠在座位上,睡着了。老人昨晚一夜没睡,收拾行李,蒸馒头,给小树的棉鞋再缝一层底。上车前她还在念叨:“东北冷,江南潮,这鞋得重新做。”陈二狗说不用,她不听。
林晚坐在过道对面,靠着窗看书。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很清晰。
她翻过一页,没抬头。
从长白山到南京,两千多公里。先坐绿皮火车到长春,再换高铁南下。
陈二狗选的这趟车。慢车,硬座,三十多个小时。
小树没坐过火车,没出过远门。福利院在江城郊区,最远只去过市区。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,看山,看田,看村庄,看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。
天黑时,他累了,缩在座位上睡着了。
陈二狗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林晚合上书,看过来。
“你真打算在南京落脚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南京?”
陈二狗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。
“我父亲年轻时候在那儿待过。”他说,“后来回江城守门,再没回去过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你想替他看看?”
“算是。”
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,卖盒饭、矿泉水、瓜子花生。吆喝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王阿姨醒了,揉揉眼睛:“到哪儿了?”
“刚过山海关。”林晚说。
老人看向窗外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这车还得坐多久?”
“明天下午到。”
王阿姨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车厢的灯暗下来。大多数人睡了。
陈二狗靠着椅背,看着车顶。
他睡不着。
门关了。
但生活还在继续。
那天从天池北岸回来之后,他昏睡了整整两天。
醒来时,小树趴在他床边,手里握着那块圆石。
孩子看见他睁眼,咧嘴笑了。
“叔叔醒了。”
陈二狗想说话,喉咙干得冒烟。
小树从床头柜上端过一杯水,双手捧着递给他。
不烫不凉,正好。
他喝完,小树又端来一碗粥。
王阿姨熬的,稠稠的,放了糖。
他喝完,小树又拿来一块湿毛巾,给他擦脸。
陈二狗看着他做这些。
七岁的孩子,动作很轻,很稳。
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没人教。”他说,“小树自己想的。”
陈二狗没再问。
他知道,福利院的孩子,都会自己照顾自己。
没人教。
自己想的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。
小树在梦里动了动,小手抓住陈二狗的衣角。
陈二狗低头看他。
孩子睡得很沉,睫毛偶尔颤动。
他想起郑虎说的话:“那孩子,好好待他。”
嗯。
会的。
第二天下午,火车到站。
南京站,老火车站,灰砖墙,绿顶棚。出站口人挤人,拉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小树紧紧抓着陈二狗的手,眼睛不够用。
“叔叔,那个楼好高。”
“叔叔,那个河好宽。”
“叔叔,那些人为什么跑?”
陈二狗一边应付他的问题,一边找公交站牌。
林晚拿着手机看地图:“坐17路,到鸡鸣寺站下。”
“鸡鸣寺?”王阿姨愣了愣,“咱住庙里?”
“旁边有个小旅馆。”林晚说,“网上订的,七十块一晚。”
陈二狗听见七十块,眉头皱了皱。
“太贵了。”
“我已经付钱了。”林晚看他一眼,“不住不退。”
陈二狗闭嘴了。
公交车很挤,没有座。小树被陈二狗抱着,趴在车窗上看街景。
南京的冬天没有雪,树还是绿的。梧桐树很高,枝丫伸到路中间,公交车经过时,叶子擦着车顶响。
小树伸手想够,够不着。
鸡鸣寺站在一个坡下面。
下车后,陈二狗抬头看。
山不高,寺庙的黄墙黑瓦藏在树丛里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“南京有座鸡鸣寺,寺里有口胭脂井。那井里淹死过一个皇帝和他的妃子。陈朝最后一个皇帝。”
那时候他问父亲:“那皇帝姓陈吗?”
父亲说:“姓陈,跟咱们一个姓。”
他又问:“那他怎么死的?”
父亲说:“国破了,不想当俘虏,跳井了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,为什么宁可死也不当俘虏。
现在也不理解。
但有些事,不一定要理解。
旅馆在鸡鸣寺旁边一条小巷里,三层小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。
“网上订的吧?三间房,二楼,靠里,安静。”
她递给林晚三把钥匙,又打量陈二狗和小树。
“这你男人?孩子这么大了?”
林晚脸一红:“不是,朋友。”
老板娘嘿嘿笑:“朋友好,朋友好。”
上楼时,小树问:“叔叔,她为什么笑?”
陈二狗说:“她牙疼。”
小树信了。
房间很小,两张床,一个电视,一个窗户。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,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。
王阿姨进屋就开始收拾,把带来的东西归置整齐。
小树趴在窗台上,看对面阳台上晾的衣服。
“叔叔,那是小孩子的衣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家也有小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小树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叔叔,小树以后能上学吗?”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“能交朋友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……”
小树想了想,没想出下一个问题。
陈二狗走过去,蹲下来,平视他。
“小树,你想做什么都行。”他说,“上学,交朋友,踢球,画画。想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小树看着他。
“叔叔呢?”
“叔叔在。”
“叔叔一直陪着小树吗?”
陈二狗沉默了两秒。
“一直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傍晚,林晚来敲门。
“出去吃饭?”
陈二狗看看小树,孩子正趴在床上画画。
“行。”
四个人出门,沿着小巷往外走。
巷口有家小店,卖鸭血粉丝汤、小笼包、锅贴。门口支着几张矮桌,塑料凳子。
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,招呼:“几位?里边坐?”
林晚看看陈二狗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陈二狗说。
四个人在矮桌边坐下。小树坐不住,东张西望。
鸭血粉丝汤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小树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,好吃!”
王阿姨给他夹了个小笼包:“慢点吃,烫。”
林晚低头吃粉丝,偶尔抬头看陈二狗。
陈二狗吃得很慢,像在想事情。
“明天怎么安排?”林晚问。
陈二狗放下筷子。
“先去中山陵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年轻时在那儿拍过照。他想回去看看,一直没机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二狗看着远处鸡鸣寺的轮廓,“不知道。”
林晚没再问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树累了,趴在陈二狗肩上睡着了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。
王阿姨在后面跟着,慢慢走。
林晚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四个人就这样走回旅馆。
上楼时,老板娘在楼梯口叫住陈二狗。
“大兄弟,有人找你。”
陈二狗停下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女的,年轻,长得挺好看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在206等着呢。”
陈二狗把小树交给王阿姨,让她先带孩子回房。
他走到206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二十出头,短发,穿藏青色棉袄,布鞋。脸很干净,眼睛很亮。
她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陈二狗?”
“你是?”
“我叫王雪。”她说,“我爸是李国华。”
陈二狗愣住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女人。
李国华的女儿。
那个五年没见父亲、离家出走的女儿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王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李国华戴了几十年的那块旧表。
“殡仪馆的人通知我,让我去领遗物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去。但昨晚做梦,梦见我爸,他说,去南京,找鸡鸣寺旁边那个小旅馆,有个人,叫陈二狗。”
她看着陈二狗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信梦吗?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窗外,鸡鸣寺的钟声响起。
沉沉的,远远的。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王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我爸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”她说,“我恨他,恨了五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恨一个人,也挺累的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。
“你想听他怎么死的吗?”
王雪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
陈二狗说了。
从天池边那晚说起,说七个人围成圈,说门关上,说他最后说的那三个字。
王雪听完,没哭。
她只是站在窗边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他死前,还惦记着我妈?”
“嗯。”
王雪点点头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爸留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从殡仪馆拿的,他衣服里缝着。”
陈二狗接过信封。
很轻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老照片。
1962年,协和医院门口,三个年轻人。
陈山河,王秀英,李国华。
都笑得很开心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李国华的笔迹:
“秀英,山河,欠你们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下辈子,我给你们当牛做马。”
陈二狗握着照片。
王雪走过来。
“还有句话,我爸让我带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她看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有很淡的笑。
“他说,替我跟那个孩子说一声,谢谢他画的画。”
陈二狗愣住了。
“什么画?”
王雪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”
她走了。
临走前,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孩子,叫小树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画了什么,你知道吗?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画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山,雪,人。”
王雪点点头。
“那应该就是那个。”
她推开门。
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二狗站在屋里,看着手里的照片。
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在天池边,李国华倒下前,嘴唇动了动。
他以为他说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也许是“谢谢”。
他不知道。
不重要了。
他收起照片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小树睡着了。王阿姨在床边打毛衣。
林晚坐在窗边,看外面。
陈二狗在小树床边坐下。
孩子睡得很熟,手里还握着那块圆石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石头上。
黑石泛着极淡的幽光。
像门那边传来的信号。
像一句没说出口的:
我在这里。
陈二狗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孩子动了动,呓语几句。
“叔叔……画画……”
陈二狗低头。
枕边放着一张画纸。
是小树白天画的。
画上有山,有雪,有门。
门是关着的。
门边站着很多人,手拉着手。
有高的,有矮的,有胖的,有瘦的。
门那边,也有很多人。
他们朝着门这边挥手。
画的右下角,小树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“都回家了”
陈二狗看着那张画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
鸡鸣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,很近。
像在耳边。
也像在门那边。
小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“叔叔。”他梦呓般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画画。”
“好。”
“画叔叔。”
“好。”
“画奶奶。”
“好。”
“画林阿姨。”
“好。”
“画那个新来的阿姨。”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新来的?”
小树没回答。
他睡着了。
陈二狗转头看林晚。
林晚也看着他。
“他说的谁?”林晚轻声问。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月光下,鸡鸣寺的轮廓很清晰。
那口胭脂井,就在寺里某个角落。
那个姓陈的皇帝,一千多年前跳进去过。
后来国破了,朝代换了。
井还在。
寺还在。
山还在。
门关了。
人还在。
他看着熟睡的小树,看着那张画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明天,要去中山陵。
替父亲看一眼他年轻时站过的地方。
后天,也许去夫子庙,也许去莫愁湖。
不知道。
但没关系。
路还长。
慢慢走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。
鸡鸣寺的钟声停了。
夜色很深。
很静。
像门那边的世界。
也像这边的世界。
一样静。
一样深。
但不一样的是,这边有人在。
有人睡着。
有人醒着。
有人等着明天。
等着新的一天。
等着新的画。
等着那句没说出口的:
我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