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,素坤逸路。
“未来之光”科技公司的摩天大楼像一把银色的剑,刺入热带潮湿的天空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烈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大楼共六十八层,顶部有个巨大的环形结构,像一只俯瞰城市的眼睛。
陈二狗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,用望远镜观察。大楼入口处有旋转门,四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站在两侧,腰间鼓起,明显配了枪。进出的人都要刷卡,访客需要前台登记,安检严格。
“正面进不去。”曹薇薇坐在他对面,小口喝着冰咖啡,“地下停车场有三层,每层都有监控和巡逻。顶楼的环形结构是‘老板’的私人区域,电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到达。”
杨树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,屏幕上显示着大楼的建筑结构图。“我从曼谷市政档案库黑到的图纸,但有些区域是空白,可能是后期改建的保密区域。”
“赵明轩会在哪?”陈二狗问。
“大概率在顶层。”曹薇薇说,“‘老板’喜欢把重要的人放在眼皮底下。而且顶层有全套的生活设施和实验室,适合长期关押技术人员。”
陈二狗放下望远镜。硬闯不可能,智取需要内应。
“国际刑警的卧底能提供什么帮助?”
曹薇薇看了看表:“约了三点在乍都乍市场见面。还有一小时。”
乍都乍周末市场是曼谷最大的集市,平日人流量也很大。三点整,陈二狗和曹薇薇在市场一个卖古董钟表的摊位前停下。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泰国老人,正在擦拭一个铜制座钟。
“这个钟走时准吗?”曹薇薇用泰语问。
老人头也不抬:“准,但需要上发条。一天两次,早晚各一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,推到曹薇薇面前:“你们要的东西。下次来,记得带瑞士产的机油,这里的不好用。”
曹薇薇接过纸袋,拉着陈二狗离开。走出市场,她才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两张员工卡,一把车钥匙,还有一部老式手机。
“员工卡是‘未来之光’IT部门的,权限可以进入大楼四十层以下。车停在市场北门,黑色丰田。手机只能打一个号码,是单线联系的紧急线路。”曹薇薇说,“卧底说,今晚八点,大楼会进行消防系统测试,部分监控会暂时关闭十分钟。这是最佳潜入时机。”
陈二狗检查员工卡,照片是他和杨树,名字是假的,但制作精良,足以乱真。
“顶层怎么上去?”
“卧底说,四十六层有个货运电梯,维修期间可以直达顶层,但需要维修工的身份卡。他会在今天下午五点,把一个维修工的卡放在四十六层男卫生间第三个隔间的马桶水箱里。”
计划很详细,但越详细,陈二狗越觉得不安。一切太顺利了,像被人安排好的剧本。
“曹薇薇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确定卧底可靠吗?”
曹薇薇避开他的目光:“我不确定。但我确定的是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赵明轩被转移到这里后,‘老板’加强了安保。错过这次,可能就再也进不去了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但直觉告诉他,这是个陷阱。
“杨树留在外面接应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如果我和曹薇薇三小时内没出来,或者发出求救信号,你立刻联系秦老,然后撤离。”
“陈哥,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去。”杨树说。
“不行。”陈二狗摇头,“你需要负责技术支援。我们要保持通讯畅通,你是唯一能黑进他们系统的人。”
杨树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二狗的眼神,点头了。
下午五点,陈二狗和曹薇薇换上IT部门的工装,戴上员工卡,开车来到“未来之光”大楼。保安检查了员工卡,又看了眼他们的脸,挥手放行。
大厅很气派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挑高至少十米。前台坐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女人,正在接电话。电梯间有八部电梯,分单双层。
他们进了去往四十层以下的电梯,按下四十六层按钮。电梯里有摄像头,陈二狗低头看手机,曹薇薇则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。
四十六层是设备层,到处是管道和电机,噪音很大。按照指示,他们找到男卫生间。第三个隔间,马桶水箱里果然有一个塑料密封袋,里面是一张维修工的身份卡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“货运电梯在走廊尽头,卡只能使用一次。顶层有六个守卫,两小时换班一次。实验室在环形结构东侧,目标人物在那里。祝好运。”
字迹很工整,像打印的。
陈二狗把纸条收好,和曹薇薇来到走廊尽头的货运电梯。电梯门是金属的,没有楼层显示,只有一个刷卡器。陈二狗刷了维修工卡,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很简陋,没有摄像头,只有几个按钮:B3、B2、B1、1、46、68。
他按下68。
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,有轻微的失重感。曹薇薇握紧了拳头,陈二狗的手放在腰间的军刺上——枪带不进来,安检太严。
叮。
电梯门开了。
顶层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,中间是露天花园,种着热带植物,有假山流水。四周是玻璃幕墙,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曼谷全景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,掩盖了隐约的消毒水味。
六个守卫,两人一组,在环形走廊上巡逻。他们都配了手枪和对讲机,步伐整齐,训练有素。
陈二狗和曹薇薇躲在电梯旁的绿植后面。从他们的位置可以看到,东侧有一排玻璃房间,像是实验室。其中一个房间里,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电脑前,周围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。
赵明轩。
他还活着,但看起来很疲惫,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,但眼神空洞,像在梦游。
“怎么过去?”曹薇薇低声问。
陈二狗观察守卫的巡逻路线。每组守卫走完一圈需要三分钟,中间有十五秒的视线盲区。利用这个盲区,可以摸到实验室。
“跟着我。”
第一组守卫走过去后,陈二狗迅速冲出,贴着玻璃幕墙移动。曹薇薇紧随其后。十五秒,他们移动了二十米,躲到一根柱子后面。
第二组守卫从对面走来。陈二狗屏住呼吸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守卫经过,没发现他们。
就这样,一点一点移动。五分钟后,他们到达实验室区域。
实验室的门需要指纹解锁。曹薇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里面是透明的凝胶。“仿生指纹膜,根据卧底提供的指纹信息制作的。”
她把凝胶涂在拇指上,按在感应器上。
绿灯亮起,门开了。
他们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实验室里除了赵明轩和两个白大褂,没有其他人。白大褂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,没注意身后的动静。
陈二狗悄悄靠近,一记手刀打晕一个。另一个刚转头,曹薇薇的匕首已经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
白大褂僵住了。
赵明轩这才发现有人进来,抬起头,眼神迷茫: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“你妈妈让我们来救你。”陈二狗说。
赵明轩的眼睛突然有了光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不行……我走不了。他们在我身体里植入了追踪器,还有……还有炸弹。”
陈二狗的心一沉。他掀开赵明轩的后衣领,果然在颈后看到一个微小的凸起,像一颗痣,但边缘有金属光泽。
“遥控炸弹,距离超过一百米就会爆炸。”赵明轩说,“而且,我妈妈……他们抓了我妈妈。”
曹薇薇脸色变了:“什么?”
“‘老板’说,如果我逃跑或者不合作,他们就杀了我妈妈。我妈妈在清迈,被他们的人看着。”赵明轩的眼泪流下来,“我不能走……我走了,妈妈会死。”
陈二狗握紧拳头。这就是‘老板’的手段,用至亲之人作为枷锁。
“你妈妈的事,我们来解决。”他说,“现在,先离开这里。炸弹可以拆除,追踪器可以屏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相信我们。”
赵明轩看着陈二狗的眼睛,那里面有某种坚定的东西,让他感到一丝希望。他点点头。
曹薇薇打晕了第二个白大褂。陈二狗背起赵明轩——他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
他们原路返回。但这次带着一个人,速度慢了很多。
第一组守卫经过时,他们躲在柱子后面。第二组守卫经过时,赵明轩的脚不小心碰到了花盆。
轻微的声音,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。
守卫停下脚步,朝这边看过来。
“谁在那里?”
陈二狗放下赵明轩,对曹薇薇做了个手势,让她带人先走。自己则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维修工。”他用泰语说,“水管漏水,来检查。”
守卫打量他,眼神怀疑:“维修工怎么上来的?”
“电梯上来的。”
“这个时间没有维修安排。”守卫的手按在枪套上,“出示你的证件。”
陈二狗慢慢掏员工卡,在守卫低头看的瞬间,动了。
军刺刺入守卫的喉咙,同时夺过他的枪,朝另一个守卫开枪。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,第二个守卫倒地。
但枪声还是惊动了其他守卫。对讲机里传来喊声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走!”陈二狗对曹薇薇喊。
他们冲向货运电梯。电梯还停在顶层,门开着。三人冲进去,陈二狗按下46层按钮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就在关闭前的一刹那,陈二狗看到,环形花园的另一端,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男人五十多岁,亚洲面孔,戴着金丝眼镜,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。他抬起手,朝陈二狗挥了挥,像在告别。
电梯门完全关闭,开始下降。
“那是谁?”赵明轩颤抖着问。
“陈光。”曹薇薇说,“‘未来之光’的老板,但只是傀儡。真正可怕的,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电梯降到四十六层。他们跑出电梯,朝消防通道奔去。按计划,杨树在楼下接应。
但消防通道的门被锁住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二狗说。
话音刚落,走廊的灯全灭了,应急灯亮起,红光闪烁。广播里传来泰语和英语的交替警告:“紧急情况,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重复,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”
是消防演习?不,太巧合了。
“他们在逼我们走预定路线。”曹薇薇说,“这是个陷阱,从一开始就是。”
陈二狗想起那个温和微笑的陈光。他显然知道他们会来,但为什么不直接抓他们?为什么要放他们走?
除非,他们还有更大的价值。
“走楼梯。”陈二狗踹开消防门——门没锁,刚才只是卡住了。
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跑。大楼里已经乱成一团,员工们惊慌失措地往下跑,没人注意他们。
跑到二十层时,陈二狗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曹薇薇问。
“太顺利了。”陈二狗说,“这么大的楼,消防演习应该有组织撤离,但现在是混乱。而且,警卫呢?为什么一个都没出现?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军队。
“是私人武装。”曹薇薇脸色苍白,“陈光养了一批雇佣兵,都是退役特种兵。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陈二狗看向窗外。楼下已经停满了黑色SUV,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封锁出口。天空中,两架直升机正在盘旋。
绝境。
“陈哥,我在监控里看到你们了。”耳机里传来杨树的声音,“地下停车场B2层有个维修通道,通往隔壁大楼。我已经黑掉了那个区域的监控,但通道只能维持三分钟不被发现。”
“位置?”
“从二十层楼梯下到B2,左转,第三个通风管道口,栅栏已经松了。通道很窄,只能爬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二狗带着两人继续往下跑。到B2层,果然看到第三个通风管道口的栅栏是松的。他拆下栅栏,让赵明轩先进去,然后是曹薇薇,自己断后。
管道很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里面很黑,有浓重的灰尘味。爬了大概五十米,前面有光。
出口在隔壁大楼的地下室,是个废弃的仓库。他们爬出来,杨树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车在巷子里。”杨树说,“但我们被追踪了。赵明轩身上的追踪器,还有曹薇薇的手机,都被定位了。”
曹薇薇立刻掏出手机,砸在地上踩碎。但赵明轩身上的追踪器没法取,没有专业工具,强行取出会引爆炸弹。
“去码头。”陈二狗做出决定,“秦老安排了船,在湄南河三号码头。到了那里,有医生可以拆除炸弹。”
他们冲出仓库,跑进巷子。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,杨树发动车子,冲上街道。
后视镜里,几辆黑色SUV已经追上来了。
“坐稳了!”杨树猛打方向盘,皮卡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,刮掉了两侧的后视镜。
巷子太窄,SUV进不来。但他们绕路从另一头堵截。
皮卡冲出巷子,上了一条主干道。傍晚的曼谷交通拥堵,车流缓慢。杨树在车流中穿梭,几次差点撞车。
“前面有路障!”曹薇薇喊。
路口设了临时检查站,有警察,也有穿黑西装的人。他们在查车。
“冲过去。”陈二狗说。
杨树咬牙,踩下油门。皮卡撞开路障,冲了过去。警察开枪,子弹打在车身上,叮当作响。
赵明轩吓得尖叫,曹薇薇把他按在座位下。
“左转!”陈二狗指路。
皮卡冲进一条单行道,逆行驶去。对面车辆纷纷避让,喇叭声、刹车声、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目标太大,迟早会被抓住。
“弃车。”陈二狗说,“步行去码头,还有一公里。”
他们在一条巷口停下,弃车逃跑。后面追兵的车被混乱的交通堵住了,暂时跟不上。
四人跑进巷子深处。这里是曼谷的老城区,房屋密集,巷道如迷宫。陈二狗凭着记忆,朝湄南河方向跑去。
跑过一个拐角时,突然,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便装,手里没武器。她举起双手:“别紧张,我是国际刑警的卧底。”
曹薇薇停下脚步:“是你?市场那个钟表摊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女人说,“我叫素拉雅,泰国人,国际刑警东南亚分局的。时间不多,听我说:你们被算计了。‘老板’根本不在曼谷,陈光也只是诱饵。他们的真正目的,是让你们拿到假情报,引出国际刑警的整个网络。”
陈二狗盯着她:“怎么证明你是卧底?”
素拉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,扔过来。陈二狗接住,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是国际刑警的证件,照片和人对得上。
“赵明轩身上的追踪器是双重的,”素拉雅说,“一个是定位,另一个是窃听器。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‘老板’都听得见。包括现在。”
赵明轩的脸色惨白。
“那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?”曹薇薇问。
“因为我也被骗了。”素拉雅苦笑,“我以为自己在打击犯罪,实际上是在帮‘老板’清除异己。国际刑警内部有他的人,我的上司就是。今天下午,我发现了真相,但已经晚了。现在,我和你们一样,是逃犯。”
她看了看身后:“他们快追上来了。我知道一条安全路线,可以带你们去码头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带上我。我一个人活不下去。”
陈二狗在快速思考。这个女人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但眼下,他们没有选择。
“带路。”
素拉雅点头,转身跑进另一条巷子。她对这里很熟,左拐右拐,专走隐蔽的小路。
十分钟后,他们到达湄南河边。三号码头是个废弃的小码头,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。其中一艘船上亮着灯。
“就是那艘。”素拉雅说。
他们跑上码头。船里出来一个人,是个老渔民,皮肤黝黑,满脸皱纹。
“秦先生的朋友?”老人用生硬的中文问。
“是。”陈二狗说。
老人点头,让他们上船。船很小,很旧,但引擎还能用。
船刚离岸,追兵就到了码头。几辆车停下,十几个持枪的人冲下来,朝船开枪。
子弹打在船身上,木屑飞溅。老人不慌不忙,操纵船只拐进河道的一条支流。这里很窄,岸边是密集的水上屋,追击的人只能看着他们消失在水道中。
船在迷宫般的水道里穿行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河道两岸亮起零星的灯光。
“炸弹……”赵明轩虚弱地说。
素拉雅走过来:“我看看。”她检查了赵明轩颈后的装置,“微型皮下炸弹,我可以拆,但需要工具。船上有吗?”
老人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医疗箱,里面有手术刀、镊子、消毒水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陈二狗问素拉雅。
“以前在军队当过医疗兵。”她开始消毒工具,“按住了,会有点疼。”
没有麻药,素拉雅用手术刀切开赵明轩颈后的皮肤。血涌出来,赵明轩咬紧牙关,没出声。素拉雅用镊子小心地取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装置,然后迅速止血、缝合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那个小装置扔进河里,“追踪器和窃听器都解决了。现在,他们找不到我们了。”
赵明轩瘫倒在船舱里,浑身被汗水浸透。
船继续航行,朝入海口驶去。按照计划,那里有一艘中国籍的货船接应,可以带他们回国。
陈二狗站在船头,看着黑暗中的河道。这一天的经历在脑子里回放:太顺利的潜入,故意放走的陈光,突然出现的卧底……这一切,都像有人在背后操控。
‘老板’到底是谁?他想干什么?
“陈二狗。”曹薇薇走到他身边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‘老板’认识我,对我感兴趣。但他不杀我,反而一次次给我机会,让我破坏他的生意。为什么?”
曹薇薇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父亲……史密斯,曾经说过一句话:‘最完美的犯罪,不是不被发现,而是被发现后,也没人能证明是你做的。’”
陈二狗转头看她。
“也许,‘老板’在玩一个更大的游戏。”曹薇薇说,“我们都是棋子,包括陈光,包括国际刑警里的内奸,包括我们所有人。他在用我们,达成某个我们想不到的目的。”
船破开水面,朝着大海驶去。
前方,是无尽的黑暗。
但黑暗中,总会有光。
陈二狗握紧拳头。
无论‘老板’是谁,无论他在玩什么游戏。
他都会奉陪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