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船“远航号”在暹罗湾的夜色中破浪前行。这是一艘六千吨级的老旧散货船,船舱里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。陈二狗站在甲板上,海风吹着他的脸,带着咸腥和远方风暴的气息。
他们已经在这艘船上待了十二个小时。按照计划,“远航号”将沿着越南海岸线北上,在南海某处与一艘中国海警船汇合,然后他们将被安全转移回国。
但陈二狗的心没有放松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船上一共有十七名船员,都是中国人,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。船长姓李,五十多岁,沉默寡言,但办事利落。他看过秦老的亲笔信后,二话不说就收留了他们,安排他们住在船尾的备用舱室。
但陈二狗注意到,有几个船员的眼神不太对劲。不是敌意,而是……紧张。他们在避开他的目光,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,像是在隐瞒什么。
“陈哥,吃点东西。”杨树从船舱里出来,递给他一个饭盒。里面是米饭和罐头鱼,很简单,但热乎。
陈二狗接过,没吃:“赵明轩怎么样?”
“睡了。素拉雅说他的伤口没有感染,但身体很虚弱,需要休息和营养。”杨树顿了顿,“曹薇薇在陪着他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自从上船后,曹薇薇就变得异常沉默。她总是一个人望着海面发呆,眼神复杂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“陈哥,你在想什么?”杨树问。
“我在想,这艘船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?”
“船上没有货物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问过李船长,他说这趟是空船回国。但‘远航号’的吃水线不对,它载着重物。还有,船员的手太干净了,不像长期在海上作业的人。”
杨树愣住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二狗说,“但提高警惕。”
吃完东西,陈二狗在船上转了一圈。货舱是空的,甲板很干净,轮机室正常。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,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。
晚上九点,海面起风了。乌云从东南方向涌来,遮蔽了月亮。远处有闪电,雷声沉闷。
李船长通过广播通知:“各位,前方有风暴,请大家待在舱室内,不要外出。我们调整航线避开,可能会有些颠簸。”
陈二狗回到舱室。曹薇薇和素拉雅在照顾赵明轩,杨树在检查随身带的电子设备。
“风暴要来了。”陈二狗说。
曹薇薇抬起头,脸色苍白:“我讨厌海。水太深,看不到底。”
素拉雅看了她一眼:“你晕船?”
“不。”曹薇薇摇头,“只是……海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。”
她没有说是什么事,但陈二狗猜得到。史密斯的势力曾涉及海上走私,曹薇薇作为他的“女儿”,一定参与过那些肮脏的交易。
船开始颠簸。起初很轻微,后来越来越厉害。舱室里的东西开始滑动,发出碰撞声。赵明轩被惊醒,惊恐地抓住床沿。
“没事,只是风暴。”素拉雅安慰他。
但陈二狗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风暴。船的颠簸有节奏,像是故意在走“之”字形航线。而且,引擎的声音变了,从平稳的轰鸣变成时高时低的咆哮。
他走到舷窗边,拉开窗帘往外看。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晃。突然,一道闪电照亮海面,他看到远处有一艘船的轮廓。
不是一艘,是三艘。呈扇形包围过来。
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陈二狗说。
话音刚落,船上的广播响了,但不是李船长的声音。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,冰冷,没有感情:
“陈二狗,游戏该结束了。带上你的人,到甲板上来。不要试图反抗,这艘船上装了炸弹,足够把你们炸成碎片。十分钟,计时开始。”
声音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滴答的倒计时声。
舱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是‘老板’。”曹薇薇喃喃道,“他一直知道我们在哪。”
陈二狗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炸弹可能是真的,船员的反常也能解释了——他们早就被控制了。这是个陷阱,从他们上船开始,不,从他们决定来泰国开始,就已经踏入了陷阱。
“怎么办?”杨树问。
陈二狗看向舷窗外,那三艘船越来越近,能看见船上的灯光了。“我们上去。”
“可是炸弹……”
“如果他要杀我们,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。”陈二狗说,“他想要活口,或者想当面见我们。炸弹只是威胁。”
他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武器:军刺,一把从曼谷带出来的手枪,还剩五发子弹。不够,但总比没有好。
“杨树,你留在这里,保护赵明轩。素拉雅,你也是。曹薇薇,跟我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曹薇薇问。
“因为‘老板’是你父亲。”陈二狗说,“他想见的是你。”
曹薇薇脸色更白了,但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舱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船员都不见了。他们来到甲板,风很大,雨开始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
那三艘船已经靠得很近,是快艇,每艘上都有五六个人,全副武装。其中一艘快艇上,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,看不清楚。
李船长和船员们被押在甲板中央,双手反绑,跪在地上。看到陈二狗出来,李船长低下头:“对不起,陈同志。他们抓了我们的家人……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他理解,每个人都有软肋。
穿黑色雨衣的人从快艇上跳过来,动作矫健。他走到陈二狗面前,掀开雨帽。
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亚洲面孔,长相普通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陈二狗不认识他。
“陈二狗,久仰大名。”男人说,“我叫吴刚,‘老板’的代理人。”
“‘老板’在哪?”陈二狗问。
“你想见他?”吴刚笑了,“可以,但在这之前,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事。”
他看向曹薇薇:“薇薇,好久不见。”
曹薇薇盯着他:“吴叔,我父亲呢?”
“老板在等你。”吴刚说,“但他想先知道,你是站在哪一边的。是继续跟着这个陈二狗,还是回归家族?”
曹薇薇咬牙:“我没有家族。史密斯只是利用我,你也是。”
“那是误会。”吴刚说,“老板一直很关心你。你越狱,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,但没有阻止,因为想看看你会怎么做。你选择了背叛,他很伤心。”
“那就让他伤心去吧。”曹薇薇说,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就做好了死的准备。”
吴刚摇头:“可惜。老板本来想给你机会的。”
他挥手,几个武装人员上前,用枪指着陈二狗和曹薇薇。
“陈二狗,老板想跟你玩个游戏。”吴刚说,“这里有三个箱子。”他指向甲板上的三个金属箱,“一个里面是炸弹遥控器,按下,船就会爆炸。一个里面是曹薇薇父亲——史密斯的遗物。还有一个,是你们所有人的生路钥匙。”
陈二狗盯着那三个箱子,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吴刚继续说,“你选一个箱子。选对了,你们可以安全离开。选错了,或者不选,船就会爆炸。你有三分钟。”
倒计时再次响起,这次是广播里的机械女声:“三分钟开始。179,178,177……”
曹薇薇抓住陈二狗的手:“别信他。无论选哪个,他都会引爆。”
陈二狗知道。但他没有选择。船上有炸弹,周围有三艘快艇,硬拼是死路一条。
他观察那三个箱子。外表完全一样,但有一个细节不同——最左边那个箱子的锁扣上有细微的划痕,像是经常被打开。
“我要检查箱子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可以,但只能看,不能碰。”吴刚说。
陈二狗走近箱子,蹲下仔细观察。最左边的箱子,锁扣有划痕,但箱体很干净。中间那个,箱体有凹陷,像是被重物砸过。右边那个,箱子底部有锈迹,但锈迹很均匀。
倒计时继续:“120,119,118……”
陈二狗的大脑飞速分析。如果他是‘老板’,会把生路钥匙放在哪里?最明显的地方?还是最隐蔽的地方?
吴刚在观察他,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。这个游戏,‘老板’在考验他的判断力,也在戏弄他。
突然,陈二狗想到了什么。他站起来,看向吴刚:“我不选。”
吴刚挑眉:“哦?宁愿大家一起死?”
“因为三个箱子里,都没有生路钥匙。”陈二狗说,“‘老板’根本就没打算放我们走。这个游戏,只是为了看我在绝境中的反应。”
吴刚的表情变了,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陈二狗捕捉到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吴刚说,“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倒计时还在继续:“60,59,58……”
陈二狗突然动了。他没冲向箱子,而是冲向吴刚。手枪掏出来,对准吴刚的头。
“让所有人都撤走,解除炸弹。”陈二狗说。
吴刚没动,反而笑了:“你觉得我会怕死?”
“你不怕,但‘老板’需要你这样的代理人。”陈二狗说,“你死了,他的计划会受影响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吴刚说,“但你敢开枪吗?杀了我,船马上爆炸。而且,你的人还在我手里。”
他看向曹薇薇。两个武装人员用枪顶住她的后脑。
僵持。
倒计时:“30,29,28……”
陈二狗知道,他赌输了。吴刚是死士,不怕死。‘老板’派他来,就是因为他足够忠诚,足够冷酷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船上的广播里传出来,不是电子音,是真实的、略带沙哑的男声:
“够了,吴刚。游戏到此为止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陈二狗,你还记得我吗?”
陈二狗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这个声音……他听过,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。
“三年前,南京,秦淮河边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放了我一马。我说过,我会记住的。”
陈二狗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三年前,追查周强案时,他在秦淮河边抓到一个杀手。那个杀手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疯狂。陈二狗本可以杀了他,但最后放他走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个杀手说,他杀人是为了给妹妹治病,妹妹得了白血病,需要钱。
“是你……”陈二狗喃喃道。
“对,是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叫林风。你放我走后,我妹妹还是死了。但‘老板’找到了我,给了我新生。他说,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,只有成为强者,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我信了。”
陈二狗握紧手枪。他没想到,当年的一念之仁,会种下今天的恶果。
“现在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林风说,“第一,加入我们。‘暗影’需要你这样的人。第二,死在这里,和你的人一起。”
陈二狗冷笑:“你觉得我会选一?”
“我觉得你会。”林风说,“因为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人。你从山里出来,想做个好人,但得到了什么?追杀,背叛,失去亲人。这个世界不值得你守护。”
“那是你的想法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见过黑暗,但我也见过光。我遇到过坏人,也遇到过好人。我不会因为一部分人的恶,就否定所有人的善。”
“天真。”林风说,“不过,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所以,我准备了第三个选择。”
广播里传来另一个声音,是个女人,在哭喊:“二狗!二狗救我!”
陈二狗的血凝固了。
是曹蒹葭。
“蒹葭!”他对着广播喊。
“二狗,我和石头在……啊!”一声尖叫,然后是孩子的哭声。
小石头。
陈二狗的眼睛红了:“林风!你敢动他们!”
“他们在曼谷,很安全,暂时。”林风说,“但如果你不配合,我就不保证了。现在,真正的游戏才开始。你要救船上的人,还是救你的妻子和孩子?只能选一个。”
吴刚笑了,退后几步,让手下放开曹薇薇。
“陈二狗,选吧。”吴刚说,“是当英雄,救这些陌生人,还是当丈夫和父亲,救自己的家人?”
陈二狗站在那里,海风吹着他的衣服,雨打在他的脸上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愤怒,是无助。
曹薇薇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:“二狗,选蒹葭姐和石头。我们……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不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不会用任何人的命,去换任何人的命。”
“那你就只能看着他们都死。”吴刚说。
倒计时已经结束,但船没有爆炸。显然,炸弹的遥控器在林风手里。
陈二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曹蒹葭和小石头在曼谷,具体位置未知。船上的人在这里,被枪指着。他只有一把枪,五发子弹,对方有十几个人。
绝境。
但陈二狗突然想到一个细节。林风是通过广播说话的,这说明他在船上某个能接入广播系统的地方。船长室?不,船长室已经被控制。那在哪里?
他的目光扫过甲板,最后落在船舱顶部的天线塔上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玻璃舱,是雷达和通讯设备室。从那里,可以看到整个甲板,也可以接入广播系统。
林风在那里。
陈二狗看向曹薇薇,用眼神示意。曹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。
“吴刚,”陈二狗突然说,“我要和林风直接对话。”
“可以。”吴刚拿出一个对讲机,“老板,陈二狗要和你说话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林风的声音:“说。”
“我想知道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。”陈二狗说,“只是为了报复社会?还是为了别的?”
“报复?”林风笑了,“不,我是为了重建。这个世界病了,需要新的秩序。‘暗影’就是这个新秩序的雏形。我们控制资源,控制信息,控制人。只有这样,才能消除贫困,消除不公。”
“用犯罪来消除犯罪?”
“过程不重要,结果才重要。”林风说,“陈二狗,加入我们吧。以你的能力,可以做得比我更好。我们可以一起,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。”
“更好的世界,不需要建立在无辜者的血泪上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那你就太让我失望了。”林风的声音冷下来,“吴刚,动手。”
吴刚举起手,准备下令。
就在这时,陈二狗突然朝天线塔开了一枪。不是打人,是打玻璃舱。
砰!
玻璃碎裂。几乎同时,曹薇薇冲向最近的武装人员,夺过他的枪,开始射击。
场面大乱。
陈二狗一边开枪压制敌人,一边朝天线上冲。吴刚反应过来,拔枪射击,子弹打在铁梯上,火星四溅。
陈二狗爬上天线塔,踹开破损的玻璃舱门。里面果然坐着一个人,三十岁左右,瘦削,戴眼镜,正在操作电脑。看到陈二狗,他没有惊慌,反而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林风?”陈二狗用枪指着他。
“是我。”林风站起来,“但你以为抓住我,就能结束一切吗?”
他指了指电脑屏幕:“看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:00:02:17。下面有一行字:“引爆程序已启动,无法中止。”
“船上有炸弹,曼谷那边也有。”林风说,“我死了,两边的炸弹都会爆炸。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陈二狗看着倒计时,还剩两分十七秒。
“解除它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风说,“程序是死循环,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杀了我,然后输入我的生物密码。”林风说,“但密码只有我知道,我死了,你就永远得不到。所以,你只能看着我死,然后所有人一起死。”
倒计时:00:01:45。
陈二狗盯着林风,突然笑了:“你在撒谎。”
林风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真想死,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。”陈二狗说,“你想活。你想看我做选择,想证明你的理论是对的——人在绝境中,都会选择自私。”
他上前一步:“但你错了。我既不会杀你,也不会让你引爆炸弹。”
倒计时:00:01:20。
陈二狗突然放下枪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——秦老给的,卫星通讯器,有紧急求救功能。他按下红色按钮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林风问。
“叫了外援。”陈二狗说,“秦老的人在附近,一直跟着我们。他们等的就是你现身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。不止一架,三架军用直升机从风暴中冲出,机身上的探照灯照亮海面。
快艇上的人慌了,开始射击。但直升机上的机枪开火,压制住他们。
倒计时:00:00:45。
“没用的!”林风喊道,“炸弹还是会爆炸!”
陈二狗没理他,对着通讯器喊:“炸弹在船上和曼谷!需要拆弹专家!”
“收到。”是秦老的声音,“船上的人已控制。曼谷那边,曹蒹葭和小石头已经安全,我们的人救出了他们。”
陈二狗松了口气,但倒计时还在继续:00:00:20。
林风疯狂地敲击键盘,试图加速引爆。陈二狗一拳打在他脸上,把他打晕。但倒计时没有停:00:00:10,9,8……
陈二狗看着屏幕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:引爆程序的控制终端,不是这台电脑,而是连接在电脑上的一个黑色盒子。
他一刀切断连接线。
倒计时停在00:00:03。
寂静。
然后,屏幕闪烁,出现一行字:“连接中断。引爆程序终止。”
陈二狗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甲板上,战斗已经结束。秦老的人控制了局面,吴刚和其他武装人员被逮捕。曹薇薇跑上来,看到陈二狗没事,抱住他哭了。
“蒹葭和石头……”陈二狗问。
“安全了。”曹薇薇说,“秦老的人早就盯上了曼谷的据点,一直在等时机。”
陈二狗点点头,看向昏迷的林风。这个人,曾经是个绝望的哥哥,现在是个疯狂的罪犯。命运,真是讽刺。
秦老的人上船,接管了一切。拆弹专家找到了船上的炸弹,安全拆除。曼谷那边的炸弹也被解除了。
风暴过去了,天边露出曙光。
陈二狗站在甲板上,看着远方的海平面。太阳正从那里升起,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结束了。
这一次,真的结束了。
但陈二狗知道,‘暗影’还没有完全覆灭。林风只是明面上的‘老板’,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天,他要回家。
回到曹蒹葭和小石头身边。
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村。
回到平静的生活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“蒹葭,”他说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,曹蒹葭在哭,小石头在喊爸爸。
陈二狗笑了。
回家的路,还很长。
但这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