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迈古城,黄昏。
塔佩门前的鸽子成群起飞,翅膀拍打声混着游客的笑闹。陈二狗靠在红砖墙边,看着杨树给鸽子喂食。年轻人脸上有笑容,但眼神警惕——他在学习观察,学习在放松中保持警觉。
“陈哥,那边有个卖冰淇淋的,一直往我们这儿看。”杨树低声说,假装蹲下系鞋带。
陈二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。是个泰国小贩,三十多岁,皮肤黝黑,头上包着头巾。看起来普通,但眼神太专注了,不像在看潜在顾客。
“从我们出旅馆就跟上了。”陈二狗说,“两个,还有一个在对面水果摊。”
杨树手心出汗:“‘暗影’的人?”
“不确定。也许是当地眼线,也许是警方,也许是其他势力。”陈二狗站直身体,“走吧,去酒吧。”
赵明轩最后出现的那家酒吧在古城东边的巷子里,叫“蓝象”。招牌破旧,霓虹灯坏了一半,“蓝”字不亮,只剩“象”字在暮色中闪烁红光。
下午六点,酒吧刚开门。里面很暗,空气里有劣质香薰和霉味混合的味道。吧台后站着一个胖男人,正在擦杯子。
“两杯啤酒。”陈二狗用英语说。
胖男人瞥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倒了啤酒推过来。杯子不干净,杯壁有油渍。
陈二狗付钱,多给了两百泰铢:“老板在吗?”
“我就是老板。”胖男人说,口音很重。
“以前的老板呢?三个月前,是个瘦高个,戴眼镜的。”
胖男人擦杯子的手停了停:“你是谁?”
“朋友。来找人。”陈二狗拿出赵明轩的照片,“见过这个中国男孩吗?”
胖男人看了一眼,摇头:“没见过。我上个月才接手这店,以前的事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的老板去哪了?”
“死了。”胖男人说,“吸毒过量,死在店里。我低价盘下来的。”
陈二狗盯着他。这人说话时眼睛往左上方瞟,典型的撒谎迹象。而且,一个刚盘下店的老板,不会对潜在顾客这么冷淡——除非他不想做生意,或者有别的目的。
“可惜。”陈二狗喝了一口啤酒,很苦,“那打扰了。”
他给杨树使了个眼色。两人走出酒吧,没走远,在巷子口的便利店停下,假装买水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杨树说。
“嗯。”陈二狗看着酒吧门口,“等。”
十分钟后,胖男人锁了酒吧门,骑上一辆摩托车走了。
“跟上。”
陈二狗拦了辆突突车,让司机跟着摩托,保持距离。清迈的交通很乱,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,突突车跟得吃力。
二十分钟后,摩托车停在一个寺庙后面。这里游客稀少,只有几个本地人在烧香。
胖男人进了寺庙旁的一栋三层小楼。楼很旧,墙皮脱落,窗户都用报纸糊着。
陈二狗让突突车停在远处,和杨树步行靠近。
“陈哥,你看。”杨树指着小楼侧面。
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UV,车牌被泥糊住了,但车型和赵明轩同学照片里的一样。
“就是这辆车。”杨树压低声音。
陈二狗观察四周。小楼只有一个入口,门前有个老头在扫地,动作很慢,但眼睛不时扫视街道。
“有暗哨。”陈二狗说,“不能硬闯。晚上再来。”
两人回到古城,找了家小旅馆住下。房间在二楼,窗户对着巷子,视野很好。
陈二狗检查了房间,没有摄像头和窃听器。他拉上窗帘,打开笔记本电脑——秦老提供的,加密的。
“查这栋小楼的产权。”他对杨树说。
杨树接过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他是计算机专业的,黑客技术自学成才。在翡翠矿的经历让他明白,有些技能能救命。
十分钟后,他有了结果:“楼的主人是清迈本地的一个富商,叫差猜。但差猜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。现在实际使用人是一个叫‘素察’的,登记为仓库管理员。”
“素察……”陈二狗念着这个名字,“查他的背景。”
又过了五分钟,杨树皱眉:“查不到。这个人像不存在,只有这个名字。没有照片,没有身份证号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假身份。”陈二狗说,“车呢?”
“车牌是假的。但车型是奔驰G500,全清迈只有二十辆。我可以查这些车主的行踪……”
杨树继续操作。陈二狗站在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一只猫在垃圾桶旁觅食。
突然,猫抬起头,朝巷子口看去,然后迅速跑开了。
有人来了。
陈二狗放下窗帘,对杨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两人关掉灯,靠在墙边。
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上楼。
停在他们的房门前。
陈二狗拔出军刺,示意杨树躲到卫生间去。
敲门声。
三下,很规律。
陈二狗没动。
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中文,很熟:“陈二狗,开门。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曹薇薇。
陈二狗握紧军刺。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应该在中国的监狱里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曹薇薇说,“一个人。开门,或者我从窗户进来。二楼不高。”
陈二狗看了看窗户。这里是二楼,但清迈的老房子层高不高,以曹薇薇的身手,确实能爬上来。
他打开门。
曹薇薇站在门外,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,没化妆,看起来很憔悴。她两手空空,没带武器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陈二狗让开路,但军刺没放下。曹薇薇走进来,看了一眼躲在卫生间门口的杨树,笑了笑:“新人?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陈二狗关上门,没锁。
“帮你。”曹薇薇在床边坐下,“你在找赵明轩,对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三个月前,是我把他带走的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杨树瞪大眼睛,手摸向腰后的匕首——陈二狗给他的,防身用。
陈二狗盯着曹薇薇:“你是‘暗影’的人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曹薇薇说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曹薇薇笑了,笑得很苦:“因为我发现,‘老板’从来没把我当女儿。我只是个工具,用坏了就扔的工具。在监狱的三年,我想明白了。所以越狱了,来找你。”
“越狱?”陈二狗不信,“中国的监狱,你说越就越?”
“有人帮我。”曹薇薇说,“但不是我父亲的人。是另一股势力,他们也想扳倒‘暗影’。我和他们做了交易:我提供情报,他们帮我出来。”
“什么势力?”
“国际刑警的一个秘密小组,专门打击跨国犯罪组织。他们盯‘暗影’很久了,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。”曹薇薇看着陈二狗,“直到你出现。你扳倒了‘暗河’,现在又在查‘暗影’。他们觉得,你是关键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。曹薇薇曾经想杀他,曾经是敌人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”曹薇薇说,“所以,我带了这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扔给陈二狗:“里面有‘暗影’在东南亚的所有据点,主要成员名单,还有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记录。包括赵明轩被关押的地方。”
陈二狗接过U盘,没插电脑。这可能是病毒,或者陷阱。
“赵明轩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“活着。”曹薇薇说,“但他不在清迈了。三天前,他被转移到了曼谷。‘老板’要见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赵明轩是天才。”曹薇薇说,“他在人工智能方面有特殊天赋。‘老板’想让他开发一个系统,用于洗钱和隐藏交易记录。传统的洗钱方式容易被追踪,但用AI算法,可以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杨树忍不住问:“所以他被抓,不是因为器官买卖?”
“不是。”曹薇薇摇头,“‘暗影’的业务很多。器官买卖只是底层业务,来钱快但风险高。‘老板’真正的野心,是建立一个地下金融帝国。他需要技术人才,所以专门绑架有特殊技能的年轻人。赵明轩是第七个。”
“前六个呢?”陈二狗问。
“两个拒绝合作,被‘处理’了。三个在合作,但水平不够。还有一个……”曹薇薇顿了顿,“逃跑了,现在下落不明。”
“逃跑的那个,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真名,代号‘幽灵’。他是网络安全专家,三个月前从曼谷的据点逃跑,带走了部分核心数据。‘老板’在疯狂找他。”
陈二狗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如果曹薇薇说的是真的,那‘暗影’比想象中更庞大,更危险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“三个原因。”曹薇薇说,“第一,我想报复我父亲。他毁了我一生,我要毁了他的一切。第二,我想赎罪。我害过很多人,包括你。虽然你不信,但我真的后悔。第三……”
她看着陈二狗,眼神复杂:“第三,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还有一点信任的人。虽然你可能恨不得杀了我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他确实恨过她,但现在,恨意淡了。经历了这么多生死,他明白,恨解决不了问题。
“U盘里的情报,验证了吗?”他问。
“部分验证了。”曹薇薇说,“国际刑警那边确认了几个据点,都是真的。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因为‘暗影’在警方内部有眼线。”
陈二狗把U盘递给杨树:“检查一下。”
杨树接过,用带来的安全电脑打开。电脑是隔离系统,即使有病毒也不会感染。
几分钟后,他点头:“数据是真的。我看到了清迈据点的内部结构图,还有守卫换班时间。另外……有赵明轩的最新照片。”
他把电脑转过来。照片上,赵明轩坐在一个房间里,面前是电脑,周围有几个持枪守卫。他看起来很瘦,但还活着。照片时间是两天前。
陈二狗看向曹薇薇:“曼谷的具体位置?”
“‘暗影’在曼谷的总部,在一栋摩天大楼里。表面是正规的科技公司,叫‘未来之光’。老板是泰国华侨,叫陈光,公开身份是成功企业家,慈善家。但实际上,他是‘暗影’在东南亚的二号人物。”
“一号是谁?”
“‘老板’。”曹薇薇说,“我从没见过他,只知道他代号‘老板’,是个中国人。陈光只是他的傀儡。”
陈二狗思考着。如果要去曼谷救人,需要更详细的计划。
“国际刑警能提供什么支持?”
“有限的支持。”曹薇薇说,“他们不能公开行动,否则会打草惊蛇。但可以提供装备,情报,还有撤退路线。另外,他们在‘暗影’内部有一个卧底,可以里应外合。”
“卧底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这是最高机密,只有国际刑警的负责人知道。”
陈二狗看了看杨树。年轻人眼神坚定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“好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们去曼谷。”
曹薇薇站起来:“我跟你们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二狗拒绝,“你太显眼,‘暗影’肯定在找你。”
“正因为我显眼,才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。”曹薇薇说,“而且,我熟悉曼谷的据点。没有我,你们找不到入口。”
她看着陈二狗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这次,给我一个机会。如果我骗你,你可以杀了我。”
陈二狗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点头:“好。但如果我发现你有一丝不对劲,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计划定下:今晚去清迈的据点,拿到更多证据,然后明天飞曼谷。
曹薇薇提供了据点的详细情报:地下二层有个服务器机房,里面存放着‘暗影’的部分交易记录。如果能拿到这些数据,就能掌握他们的资金流向。
晚上十一点,三人来到寺庙后的小楼。
暗哨还在,但换成了年轻人,在玩手机,警惕性不高。
陈二狗绕到后面,顺着水管爬上二楼。窗户没锁,他轻轻推开,跳进去。
房间里堆满箱子,像仓库。他听到楼下有说话声,是泰语,听不懂。
他发信号给杨树和曹薇薇。两人从正门进入——曹薇薇有钥匙,是从以前的手下那里弄来的。
“服务器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。”曹薇薇低声说,“但门口有守卫,两个,都有枪。”
“我解决。”陈二狗说。
他们悄悄下楼。一楼很暗,只有尽头的房间亮着灯。两个守卫坐在门外打牌,枪放在旁边。
陈二狗示意杨树和曹薇薇等着,自己像影子一样摸过去。
距离五米时,一个守卫抬起头。陈二狗已经扑了过去。
军刺划破喉咙,第一个守卫倒下。第二个守卫想抓枪,但陈二狗更快,一拳打在下巴上,然后扭断脖子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没发出太大声音。
曹薇薇走过来,用钥匙打开门。里面是机房,一排排服务器闪着绿光。
“数据在这里。”她指着一台主机,“需要密码。”
杨树上前,连接自己的电脑,开始破解。他是高手,三分钟就搞定了。
“下载需要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快点。”陈二狗守在门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曹薇薇说。
陈二狗探头出去看。四个守卫从楼下上来,应该是换班的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杨树。
“七分钟。”
来不及了。
“你们继续,我引开他们。”陈二狗说。
他走出机房,故意弄出声音。守卫们发现他,大喊着追过来。
陈二狗朝楼上跑,守卫在后面追。他跑到三楼,推开一扇窗户,跳上隔壁楼的屋顶。
三个守卫跟着跳过来,一个留在原地掏枪射击。
子弹打在瓦片上,碎屑四溅。
陈二狗在屋顶上奔跑,像夜行的猫。他跳过一道三米宽的间隙,落地翻滚,然后躲到烟囱后面。
守卫们追过来,但不敢跳,绕路过来。
就这一会儿工夫,够了。
陈二狗看准时机,从烟囱后冲出,军刺刺入一个守卫的胸口,同时夺过他的枪,朝另外两个开枪。
砰砰!
两人倒下。
他回到机房时,杨树刚好完成下载。
“好了。”
“走。”
三人离开小楼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旅馆,杨树检查数据。确实有‘暗影’的交易记录,涉及金额巨大,买家遍布全球。
“这些足够国际刑警行动了。”曹薇薇说。
陈二狗点头,但心里不安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反常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对曹薇薇说,“你父亲——‘老板’,可能知道你在做什么。这一切,可能是他设的局。”
曹薇薇脸色一白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直觉。”陈二狗说,“一个能建立‘暗影’这种组织的人,不会这么容易让女儿背叛,还带走这么多情报。”
正说着,陈二狗的手机响了。是加密号码。
他接通。
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传来:“陈二狗,游戏玩得开心吗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猜。”声音说,“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,在曼谷。记得来拿。另外,替我向薇薇问好,告诉她,爸爸很想她。”
电话挂断。
曹薇薇面无血色。
陈二狗看着窗外,清迈的夜,灯火阑珊。
陷阱,已经张开了口。
但他必须跳进去。
为了救赵明轩,为了扳倒‘暗影’,也为了搞清楚,这个‘老板’到底是谁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他说,“明天去曼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