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分,南京禄口机场。
雨下得很大,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。陈二狗和曹蒹葭从到达口走出来,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
“去鼓楼区。”曹蒹葭说。
司机点头,没说话。车子驶出机场,上了绕城高速。
陈二狗看着窗外。雨中的南京,灯光模糊成一片片光晕。一个月前离开时,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没想到,这么快就回来了,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曹蒹葭握着他的手,手心有汗。她的手在抖,很轻微的抖动,但陈二狗感觉到了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是怕。”曹蒹葭摇头,“是……难过。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。拿到之后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二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,只能握紧她的手。
车子开进市区。雨小了些,但夜色更浓了。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门了。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
鼓楼区,曹家老宅所在的巷子。
出租车在巷口停下。“里面不好掉头,你们走进去吧。”司机说,声音沙哑。
曹蒹葭付了钱,和陈二狗下车。雨又大了,两人快步走进巷子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老式的院墙,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。路灯很暗,间隔很远,留下一段段黑暗。
曹家老宅在巷子尽头。院门紧闭,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。
曹蒹葭掏出钥匙,手在抖,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。门开了,吱呀一声,在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院子里很黑,只有主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老管家还没睡?
曹蒹葭刚要开口喊,陈二狗捂住她的嘴。
“不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光是从门缝透出来的,但屋里没声音。”
他拉着曹蒹葭躲到影壁后面,从缝隙观察主屋。门虚掩着,里面有光,但安静得诡异。老管家七十多了,耳朵不好,看电视声音总是开得很大。这个时间,他应该在看电视。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曹蒹葭抓住他的手。
两人贴着墙,轻手轻脚走到主屋窗前。陈二狗蹲下来,从窗角往里看。
老管家坐在太师椅上,背对着窗户,一动不动。电视开着,但没声音。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个茶杯。
两个茶杯。
陈二狗的心一沉。有客人。
就在这时,老管家突然动了。不是自己动,是被人推了一下,从椅子上滑下来,倒在地上。
然后,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陈二狗看清楚了,是曹薇薇。
她穿着黑色紧身衣,手里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戴了面具。
她走到老管家身边,蹲下,探了探鼻息,然后站起来,对屋里另一个人说:“死了。”
另一个人从里屋走出来,是李建国,那个房地产商。
“东西呢?”李建国问。
“没找到。”曹薇薇说,“老头嘴硬,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搜。”李建国说,“把房子翻过来也要找到。史密斯先生只给我们二十四小时。”
两人开始翻箱倒柜。曹蒹葭看着,眼泪流下来。她想冲进去,被陈二狗死死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现在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可是周伯……”曹蒹葭咬着嘴唇,血渗出来。
“我会为他报仇。”陈二狗说,“但现在,我们必须拿到资料。”
他观察了一下院子。主屋不能进了,书房在厢房。资料在书房的保险柜里。
“书房有后窗。”曹蒹葭说,“从后院可以进去。”
两人退回影壁后,绕到后院。后院很小,堆着些杂物。书房的后窗是木质的,插着插销。
陈二狗试了试,插销很紧。他从靴子里抽出军刺,插进窗缝,一点一点撬动。木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屋里传来曹薇薇的声音:“什么声音?”
“老鼠吧。”李建国说,“老房子都这样。”
插销松动了。陈二狗轻轻推开窗户,跳进去。曹蒹葭跟着跳进来。
书房里很暗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保险柜在书桌后面的墙里,外面挂着幅山水画。
曹蒹葭掀开画,露出保险柜。她输入密码:父亲生日加上自己生日。
咔哒一声,柜门开了。
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,厚厚的。还有一把手枪,和几盒子弹。
曹蒹葭拿出纸袋,陈二狗拿出手枪,检查弹夹,满的。
就在这时,主屋传来李建国的声音:“书房还没搜。”
脚步声朝这边来。
陈二狗拉着曹蒹葭躲到书架后面。刚躲好,门就开了。
灯亮了。
曹薇薇走进来,李建国跟在后面。
“这书房真大。”李建国说,“老曹挺会享受。”
“别废话,快找。”曹薇薇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翻找。
陈二狗从书架缝隙看出去,曹薇薇背对着他们,距离不到三米。李建国在另一边翻柜子。
机会。
陈二狗对曹蒹葭做了个手势,让她待着别动。然后他悄悄从书架后走出来,军刺在手。
曹薇薇似乎察觉了什么,猛地转身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陈二狗的军刺抵住她的喉咙:“别动。”
曹薇薇僵住了。李建国听到动静,掏出手枪,但看到曹薇薇被控制,不敢开枪。
“把枪放下。”陈二狗说。
李建国犹豫。陈二狗手上用力,军刺刺破皮肤,血渗出来。
“我放,我放。”李建国把枪扔在地上。
“踢过来。”
李建国把枪踢过来。陈二狗对曹蒹葭说:“捡起来。”
曹蒹葭捡起枪,对准李建国。
“现在,慢慢走过来。”陈二狗对李建国说。
李建国走过来,脸色苍白。
“为什么要杀周伯?”曹蒹葭问,声音在抖。
“他不肯说保险柜密码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们……我们没想杀他,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曹蒹葭的枪口对准他的头,“你们这些畜生。”
“蒹葭,别冲动。”陈二狗说,“先问正事。”
他看向曹薇薇:“史密斯在哪?”
曹薇薇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
“你会说的。”陈二狗说,“为了活命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
“但怕生不如死。”陈二狗手腕一动,军刺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,不深,但疼,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山里学的,比你们那些审讯技巧管用。”
曹薇薇的脸色变了。她看得出来,陈二狗不是吓唬她。
“史密斯在北京。”她说,“等我们拿到资料,就去见他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不知道。他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一样。”
陈二狗看向李建国:“你知道吗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李建国说,“长安俱乐部,他长期包了一个套房。3308。”
“怎么联系他?”
“联系不上。只能等他联系我们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问曹薇薇: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曹薇薇沉默。
“说。”
“我是他女儿。”曹薇薇突然说。
曹蒹葭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约翰·史密斯的女儿。”曹薇薇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我母亲是中国人,当年在英国留学时认识了他。后来他回国继承家业,抛弃了我们。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,前年去世了。去世前告诉我真相,让我去找他。”
她苦笑:“我找到了他,但他不认我。他说,想要他承认,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所以,我加入了‘暗河’。”
曹蒹葭的枪垂了下来:“所以你杀周伯,是为了向他证明?”
“是。”曹薇薇说,“他说,只要我能拿到这份资料,就认我,就给我应得的一切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曹蒹葭说,“那是你亲爹,但他是个罪犯。你帮他,就是帮凶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曹薇薇说,“我在乎的只有他认不认我。”
陈二狗听明白了。这是又一个被父亲伤害的女儿。曹正淳,张启明,史密斯……这些父亲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孩子。
“资料我不会给你。”曹蒹葭说,“这是我爸用命换来的。我要用它,扳倒史密斯,扳倒‘暗河’。”
曹薇薇笑了,笑得很凄凉:“你觉得你做得成吗?‘暗河’的势力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他们在中国的关系网,直达高层。你拿着这份资料,就是拿着催命符。”
“那就来吧。”曹蒹葭说,“我不怕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,很多辆。
李建国脸色一变:“警察?你们报警了?”
陈二狗摇头。他们没报警。
曹薇薇突然动了。她抓住陈二狗握军刺的手腕,用力一拧,同时抬腿踢向他的裆部。陈二狗猝不及防,松了手,后退两步。
曹薇薇捡起地上的枪,对准陈二狗。
但曹蒹葭的枪先响了。
子弹打在曹薇薇的肩膀上。她闷哼一声,枪掉在地上。
李建国想跑,陈二狗一脚踢在他膝盖上,他惨叫着倒下。
警笛声已经到了巷口。红蓝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。
“快走。”陈二狗拉起曹蒹葭,“从后窗走。”
两人跳窗出去。外面还在下雨,很大。他们跑出后院,跑进另一条巷子。
警车停在曹家门口,警察冲进去。
陈二狗和曹蒹葭在巷子里狂奔。雨越下越大,衣服全湿了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跑到巷口,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面前。车窗摇下,司机是秦老的人。
“上车!”
两人拉开车门钻进去。车子立刻启动,冲进雨夜。
“秦老让我们直接去上海。”司机说,“机票买好了,十一点的航班。”
“曹薇薇和李建国呢?”陈二狗问。
“警察会处理。”司机说,“秦老已经打过招呼,他们会以杀人罪被逮捕。”
曹蒹葭抱着资料袋,浑身发抖。陈二狗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周伯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对不起他。他跟着曹家三十年,最后因为我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陈二狗说,“是那些人的错。”
车子朝机场开去。雨刷快速摆动,勉强看清前面的路。
陈二狗看着窗外。南京的夜,雨中的金陵。这个城市,他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每一次,都带着血,带着痛。
也许有一天,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。
但不是今天。
手机震动,是王虎剩。
“二狗,我们到上海了。小夭和李卫红都安全。你们呢?”
“在路上,去机场。”
“小心点。秦老说,‘暗河’可能已经知道你们去南京了。他们会在路上拦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刚挂断,又一条短信进来,陌生号码:
“资料带好,我在上海等你。最后一战。——史密斯”
陈二狗盯着这条短信。史密斯知道他们要去上海。而且,他说“最后一战”。
看来,一切都要在上海了结了。
“怎么了?”曹蒹葭问。
陈二狗把短信给她看。曹蒹葭看完,脸色更白了。
“他等着我们。”她说,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“我们知道是陷阱,也要去。”陈二狗说,“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他握紧手枪。弹夹是满的,六发子弹。
也许不够。
但够不够,都得打。
车子开上机场高速。雨小了些,但雾起来了。能见度很低。
突然,后面有车灯逼近。很快,非常快。
“有人追我们。”司机说。
陈二狗回头看去。两辆黑色SUV,没有车牌,紧紧咬在后面。
“加速。”他说。
司机猛踩油门。车子加速,但后面的车更快。
距离在缩短。
一百米,五十米,三十米……
陈二狗摇下车窗,探出身子,朝后车开枪。
第一枪打在引擎盖上,火星四溅。
第二枪打中前挡风玻璃,玻璃裂成蛛网状,但没碎——防弹的。
第三枪,他瞄准轮胎。打中了,但车子只是晃了晃,继续追——也是防弹胎。
麻烦了。
就在这时,前方出现岔路口。司机突然变道,冲下高速,上了辅路。
后面的车也跟着下来。
辅路很窄,两边是农田。雨雾中,几乎看不清路。
“前面有桥。”司机说,“过了桥,有个废弃工厂。我们在那里甩掉他们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他看了看弹夹,还剩三发子弹。
桥很短,只有二十米长。过了桥,果然看到一个废弃工厂的轮廓。
车子冲进工厂大门,停在一堆废铁后面。司机熄火,关灯。
“下车,分开躲。”他说。
三人下车,躲到不同的位置。陈二狗和曹蒹葭躲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后面。
两辆SUV追进来,停下。车上下来六个人,都拿着枪,穿着防弹衣。
“分头搜。”为首的人说。
六人散开。脚步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
陈二狗握紧枪,听着脚步声。一个人朝集装箱这边走来。
越来越近。
五米,三米,两米……
陈二狗突然从集装箱后冲出来,一手捂住对方的嘴,一手用枪托猛击后颈。对方闷哼一声,软倒。
他捡起对方的枪,一把MP5冲锋枪,弹夹是满的。
好多了。
这时,另一个方向传来枪声。是司机,他开枪了。
“在那边!”有人喊。
五个人朝枪声方向追去。陈二狗拉着曹蒹葭,朝反方向跑。
工厂很大,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铁架。他们跑到一个车间里,躲在行车后面。
外面传来激烈的枪战声。MP5的连发声,手枪的单发声,还有惨叫声。
持续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停了。
寂静。
只有雨声。
陈二狗等了等,慢慢探出头。
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,是司机。他浑身是血,但还能走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的车不能开了。他们的车还能用。”
三人走向那两辆SUV。地上躺着六个人,都死了。司机一个人解决了五个。
陈二狗看着他,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中年男人,身手了得。
“你以前是特种兵?”他问。
司机点头:“退役十年了。秦老是我的老首长。”
他们上了一辆SUV,司机开车,继续往机场赶。
这次,再没有人追了。
曹蒹葭靠着陈二狗,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
“二狗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这次能活下来,我们找个地方,安静地生活,好不好?”
陈二狗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曹蒹葭笑了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:“那说定了。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车子驶入机场。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