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,上海外滩。
陈二狗站在观景平台上,江风很冷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黄浦江对岸,陆家嘴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巨柱,刺破夜空。江上有游船驶过,甲板上的人影影绰绰,笑声被风吹散。
曹蒹葭站在他身边,裹紧外套。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袋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不,不只是救命稻草,是父亲的遗愿,是二十年的真相,是无数人的血和泪。
“他来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陈二狗看看表:“应该快了。”
秦老安排的接应人,约定的地点就在这里。但具体是谁,秦老没说,只说对方会认出他们。
已经等了二十分钟。
江边游人渐少。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,情侣们依偎着离开,流浪汉在长椅上裹紧毯子。这座城市的夜晚,对有些人来说是浪漫,对有些人来说是生存。
“二狗。”曹蒹葭突然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一个男人朝他们走来,五十多岁,穿着深灰色风衣,戴着眼镜,像个大学教授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男人走到他们面前,停下,打量他们:“陈山河?曹蒹葭?”
“是。”陈二狗说。
男人伸出手:“我叫秦朗,秦卫国是我父亲。”
陈二狗和他握手。手很硬,有老茧,像常年拿枪的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秦朗转身就走,没有任何废话。
三人沿着江边往南走,走到一个码头。码头上停着一艘游艇,不大,但很精致。
“上去。”秦朗说。
上了游艇,秦朗启动引擎。游艇缓缓驶离码头,开向江心。
舱内很暖和,有咖啡的香味。秦朗倒了三杯咖啡,递给他们。
“资料带来了?”他问。
曹蒹葭把纸袋递过去。秦朗接过,打开,快速浏览。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,眉头紧锁。
“比我想象的还严重。”他合上资料,看着他们,“这里面不仅有‘暗河’在中国的网络,还有他们和政府高层、国企高管、金融巨鳄的交易记录。涉及金额……超过千亿。”
陈二狗倒吸一口凉气。千亿,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“史密斯要这个,是为了什么?”曹蒹葭问。
“不是为了钱。”秦朗说,“是为了权力。有了这些资料,他就可以控制名单上的人。这些人有的在位上,有的已经退休但还有影响力。控制了他们就等于控制了中国的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可怕的是,这里面还有一份名单,是‘暗河’在全球的客户。包括几个国家的政要、军火商、毒枭。如果这份名单公开,会引起国际动荡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让它落到史密斯手里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对。”秦朗点头,“但也不能公开。至少不能完全公开。我们要做的是,利用这份资料,捣毁‘暗河’在中国的网络,同时保护国家利益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我父亲已经在安排。明天早上,中央会成立特别调查组。你们提供的资料,是核心证据。但在这之前,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史密斯知道我们到上海了吗?”曹蒹葭问。
“知道。”秦朗说,“他在上海的眼线很多。我得到消息,他已经派人去找你们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今晚住在船上。”秦朗说,“这里安全。明天一早,调查组的人会来接你们。在那之前,不要上岸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他看着窗外的江面,游艇已经开到江心,四面是水,确实安全。
但他心里不踏实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反常。
“秦先生。”他突然问,“您怎么知道史密斯派人了?”
秦朗回头看他:“我在公安系统有朋友。他们监控了史密斯的通讯。”
“史密斯这么大意?”
“他不是大意,是自信。”秦朗说,“他觉得在上海,是他的地盘。他的人脉,他的资源,足够应付一切。”
“包括您吗?”
秦朗笑了:“包括我。但他不知道,我父亲已经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力量。这一次,不是地方扫黑,是中央直接指挥。”
他看看表:“你们休息吧。有两个房间,都准备好了。我守夜。”
曹蒹葭很累,点点头,去了其中一个房间。陈二狗没动。
“还有事?”秦朗问。
“方明怎么样了?”陈二狗问。
秦朗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他……情况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中纪委的审查很严格。他儿子的情况,我们都了解。但纪律就是纪律,他确实向‘暗河’提供了情报,虽然不是核心机密,但也违反了规定。”
“他会坐牢吗?”
“看审查结果。”秦朗说,“但至少,他的政治生命结束了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他想起了方明的样子,那个看起来正直的男人,原来背负着那么重的担子。为了儿子,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“他能活下来吗?”他问。
“难说。”秦朗说,“‘暗河’不会留活口。他知道得太多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我们能抓到史密斯,拿到他控制方明的证据。这样,也许可以算方明是被胁迫的,从轻处理。”
陈二狗明白了。这也是他们必须赢的原因。为了方明,为了那些被控制的人。
“我去休息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秦朗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,递过来,“拿着。以防万一。”
陈二狗接过。格洛克17,九毫米,弹夹满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很小,但干净,有床,有卫生间。他检查了窗户,打不开。门是实木的,很厚。
他躺在床上,握着枪。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闪过这几个月的事。从南京到黄山,从黄山到北京,再到上海。追杀,逃亡,搏命。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
但现在,也许快醒了。
只要熬过今晚,明天就会不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休息。但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引擎声,水声,风声。
还有……别的声音。
很轻,像什么东西擦过船身。
陈二狗立刻睁开眼睛,翻身下床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秦朗在驾驶舱,背对着这边。一切正常。
但他还是不放心。那种声音,他听过,在秦淮河上。是有人从水里爬上船的声音。
他轻轻推开门,走出去。
“怎么了?”秦朗回头。
“我听到声音。”陈二狗说。
秦朗皱眉,仔细听了听:“没有啊。可能是鱼,或者垃圾。”
陈二狗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江面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的灯光反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也许是我听错了。”他说。
回到房间,他还是睡不着。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,松不下来。
凌晨两点。
声音又来了。这次更清楚,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陈二狗再次出去。秦朗正在看资料,见他出来,问:“又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秦朗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了一会儿,摇头:“什么都没有。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陈二狗说,“但我睡不着。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“别。”秦朗说,“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就在甲板上,不走远。”
秦朗想了想,点头:“小心点。”
陈二狗走上甲板。江风更大,更冷。他裹紧衣服,站在船头,观察四周。
游艇停在江心,离两岸都很远。最近的船在几百米外,灯光很暗。
一切正常。
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像在山里,暴风雨前的寂静。
他走到船尾。这里更暗,只有船上的导航灯发出微弱的光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水面上,有一个黑色的影子。不是鱼,是人。穿着潜水服,正从水里往上爬。
陈二狗立刻掏枪,但对方更快。一道水花溅起,那人已经翻上船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直刺过来。
陈二狗侧身躲开,匕首擦着脖子划过。他抓住对方手腕,用力一拧,匕首掉在甲板上。同时膝盖顶向对方腹部。
对方闷哼一声,但没倒下,反而一记肘击打向陈二狗太阳穴。陈二狗低头躲过,同时一拳打在对方肋下。
咔嚓一声,骨头断了。
对方倒在地上,但没发出声音。陈二狗用枪指着他的头:“别动。”
对方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然后嘴角流出黑色的血——咬破了毒囊。
死了。
陈二狗心一沉。死士。史密斯派来的,是死士。
就在这时,船身突然剧烈晃动。
又有人上船了。不止一个。
陈二狗朝驾驶舱喊:“秦先生!有……”
话音未落,驾驶舱的玻璃碎了。一个人影从水里跃出,撞碎玻璃冲进去。
枪声。
陈二狗冲进驾驶舱。秦朗倒在地上,胸口一片血红。袭击者已经不见了。
“秦先生!”陈二狗扶起他。
秦朗睁开眼睛,艰难地说:“快走……他们……目标是资料……”
“曹蒹葭!”
陈二狗放下秦朗,冲向房间。门开着,曹蒹葭不见了。
地上有挣扎的痕迹,但没血迹。
她被带走了。
陈二狗冲上甲板。一艘快艇正在驶离,朝浦东方向去。快艇上有三个人,曹蒹葭在其中,被绑着手。
他举枪瞄准,但距离太远,打不到。
游艇的引擎突然响了。秦朗爬到了驾驶座,启动引擎。
“上来……追……”他嘴角流血,但眼神坚定。
陈二狗跳进驾驶舱。秦朗把舵交给他:“我……不行了……你开……”
他倒下去,不动了。
陈二狗检查脉搏,还有,但很弱。他撕开秦朗的衣服,伤口在左胸,靠近心脏。血止不住。
“坚持住。”他说,同时操纵游艇,朝快艇追去。
快艇速度很快,但游艇也不慢。两艘船在江面上追逐,像两只水兽。
陈二狗一边开船,一边给王虎剩打电话:“我们在黄浦江上,被袭击。曹蒹葭被带走,往浦东方向。快找秦老,派人支援。”
“收到。你们在哪?”
“在追。快艇往陆家嘴方向。”
“我们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陈二狗全力加速。距离在缩短。
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……
快艇上的人发现被追,开始开枪。子弹打在游艇上,发出叮当声。
陈二狗低头躲避,同时掏枪还击。但单手开船单手开枪,准头很差。
距离四十米。
他突然看到,曹蒹葭在挣扎,用头撞旁边的人。那人吃痛,松开了手。曹蒹葭趁机跳进江里。
“蒹葭!”陈二狗想都没想,也跳了下去。
江水冰冷刺骨。他奋力朝曹蒹葭游去。她不会游泳,在水里挣扎。
陈二狗抓住她,托出水面。快艇绕了一圈,又开回来,想撞他们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几艘巡逻艇朝这边开来,探照灯照亮江面。
快艇见势不妙,掉头就跑。
巡逻艇追了上去。
一艘巡逻艇开到陈二狗身边,扔下救生圈。他和曹蒹葭被拉上船。
“资料……资料还在船上……”曹蒹葭咳着水说。
一个警察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:“放心,我们去拿。”
陈二狗抱着曹蒹葭,她浑身冰冷,嘴唇发紫,但眼睛还睁着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她摇头,紧紧抓住他的手:“资料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“不会丢的。”
巡逻艇开到游艇边。几个警察上去,很快拿着纸袋下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曹蒹葭松了口气,晕了过去。
“蒹葭!蒹葭!”
陈二狗摇晃她,但她没反应。警察检查了一下:“没事,是惊吓过度,加上溺水。送医院。”
救护车已经在岸上等着。陈二狗抱着曹蒹葭上救护车,警察把资料交给他。
“小心保管。”
医院,急诊室。
曹蒹葭被推进去检查。陈二狗坐在外面,浑身湿透,但顾不上换衣服。
王虎剩和小夭赶来了。
“二狗哥!”小夭跑过来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蒹葭在里面。”
“秦朗呢?”王虎剩问。
“还在江上。伤得很重。”
王虎剩脸色一沉:“我联系秦老。”
半小时后,医生出来。
“病人没事,肺部进了点水,已经处理了。有些擦伤和惊吓,需要休息。”
陈二狗松了口气。
病房里,曹蒹葭醒了,看见他,笑了:“我们又活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二狗握住她的手,“又活下来了。”
“资料呢?”
“在。”陈二狗拿出纸袋,“警察检查过,没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正说着,病房门开了。秦老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秦朗……牺牲了。”
陈二狗的心一沉。虽然早有预感,但听到确认,还是很难受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是我没保护好他。”
秦老摇头:“不怪你。他尽了职责。现在,我们要做的是完成他的遗愿。”
他看着陈二狗和曹蒹葭:“调查组已经到了上海。明天,会对史密斯采取行动。我需要你们的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陈二狗问。
“史密斯提出要见你们。”秦老说,“用资料换人。”
“换谁?”
“方明,和他儿子。”秦老说,“史密斯说,如果你们不去,他就杀了他们。”
陈二狗和曹蒹葭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去。”曹蒹葭说。
“但这是陷阱。”秦老说,“史密斯不会真的交换。他只是想把你们和资料一网打尽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陈二狗说,“但必须去。方明是为了我们才暴露的。”
秦老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好。但我们不会让你们单独去。明天,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。史密斯插翅难飞。”
“时间地点?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浦东国际会议中心。顶层旋转餐厅。”秦老说,“史密斯包下了整个餐厅。”
陈二狗想起那个地方。上海的地标,很高,可以俯瞰整个浦东。
“他想在那交易?”
“对。”秦老说,“那里视野开阔,易守难攻。他以为我们不敢在那里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,他想错了。”陈二狗说。
秦老看着他,突然问:“陈山河,你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陈二狗老实说,“但更怕活得不像个人。”
秦老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好。我没看错你。”
他站起来:“好好休息。明天,最后一战。”
病房里只剩下陈二狗和曹蒹葭。
“你怕吗?”曹蒹葭问。
“怕。”陈二狗说,“但有你,有大家,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:“明天,我们要一起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窗外,上海的天快亮了。
这座城市,即将迎来决定性的一天。
而陈二狗,也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