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五十五分，北海公园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，在湖面上洒下碎金。九龙壁前游客不多，几个老人打太极，几个孩子追跑，一个画素描的学生。
陈二狗站在壁前，看着那九条腾云驾雾的龙。龙的眼睛是用琉璃烧制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活的一样。他想起爷爷说过，龙是神物，能辨善恶，能分真假。
今天，他需要这种能力。
三点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陈二狗听得出，是个女人。
“你很准时。”
陈二狗转身。来人戴着宽檐帽和墨镜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声音很熟。
“曹薇薇？”他问。
女人笑了，摘下墨镜。不是曹薇薇，是另一个他认识的人——林经理，长安俱乐部那个。
“是你发的短信？”陈二狗警惕地看着四周。没有异常，但越是正常，越不正常。
“是。”林经理说，“但我只是个传话的。真正想见你的人，在那边。”
她指了指湖边的凉亭。凉亭里坐着一个女人，背对着这边，看身形，是曹蒹葭。
陈二狗的心一沉。果然是她。
“为什么用这种方式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有些话，不能在电话里说，也不能在有耳朵的地方说。”林经理递给他一个小型电子设备，“这是信号屏蔽器，打开后，方圆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失灵。包括窃听器和录音笔。”
陈二狗接过，没开：“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？”
“你只能赌。”林经理说，“就像我赌你不会伤害曹小姐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陈先生，我知道你在查‘暗河’。我也在查。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也是方明的人？”
林经理摇头：“我是曹小姐的人。一直都是。”
陈二狗盯着她看了几秒，打开屏蔽器。绿灯亮起。
“十分钟。”林经理说，“十分钟后，不管谈完没有，我都会离开。你也该离开。”
陈二狗点头，朝凉亭走去。
凉亭里，曹蒹葭转过身。她没化妆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，像哭过很久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陈二狗坐下，看着她：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是。”曹蒹葭承认得很干脆，“但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？”
曹蒹葭深吸一口气：“我父亲留下的，不只是一份名单。还有另一份东西——‘暗河’组织的客户资料。包括他们在中国的所有联系人，所有交易记录，所有资金流向。”
陈二狗愣住了：“为什么没交给方明？”
“因为不能。”曹蒹葭说，“那份资料里，有方明的名字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湖面的风，远处孩子的笑声，太极音乐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陈二狗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：方明的名字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脱口而出，“方明是中纪委的，他……”
“他也是‘暗河’的客户。”曹蒹葭打断他，“三年前，他儿子在美国留学，出车祸，重伤。医疗费需要两百万美元。‘暗河’帮他付了钱，条件是他提供一些‘便利’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陈二狗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孩，躺在病床上，浑身插满管子。照片背面有字：“感谢方明同志提供的情报，救了犬子一命。——史密斯”
“约翰·史密斯？”陈二狗问。
“对。”曹蒹葭说，“就是我在俱乐部见的那个人。他来找我，想买那份资料。他说，如果我不卖，他就会把方明的事捅出去。到时候，不仅方明完了，你们所有人都可能被牵连。”
陈二狗握紧拳头：“所以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答应了见面，但没答应卖。”曹蒹葭说，“我在拖延时间。我需要查清楚，方明到底陷得多深，还有没有救。”
她看着陈二狗，眼泪流下来：“二狗，我不知道该相信谁。我爸是罪犯，方明可能是内鬼，连曹薇薇——我表姐，都可能是叛徒。我只剩下你了。”
陈二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。这个曾经高傲的女人，现在脆弱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他问。
“我怕。”曹蒹葭说，“我怕你知道后，会选择相信方明。毕竟他是官方的人，我是罪犯的女儿。我怕你觉得我在诬陷他，怕你离开我。”
她擦掉眼泪：“但现在我明白了，不能再瞒下去了。史密斯只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后，如果我不交出资料，他就会公开方明的事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陈二狗喃喃道，“今天是第二天。”
“对。”曹蒹葭说，“所以我们必须行动。在史密斯动手之前，拿到方明背叛的证据，交给真正可信的人。”
“谁可信？”
曹蒹葭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：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东西。上面有一个名字，和一个电话号码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，我遇到天大的麻烦，就打这个电话。”
陈二狗接过信封，打开。里面只有一张名片，白色，没有头衔，只有一个名字：秦卫国，和一个手机号。
“秦卫国……”陈二狗觉得这个名字很熟，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。
“原国家安全部部长，去年退休。”曹蒹葭说，“我爸说，秦老是唯一一个他信任的高官。当年矿难案，秦老想查，但被压下去了。后来他一直暗中调查，收集了很多证据。”
陈二狗看着名片：“你联系过他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曹蒹葭说，“我不敢。万一他也……”
“赌一把。”陈二狗说，“就像你今天让我来一样。”
曹蒹葭看着他，很久，点头：“好。我们一起赌。”
陈二狗拿出手机，拨了名片上的号码。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。
“请问是秦老吗？”
“我是。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陈山河。张启明的女儿曹蒹葭在我身边。我们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张启明……我记得他。你们在哪？”
“北海公园。”
“待在那别动。我派人去接你们。二十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红旗车会到北门。车牌尾号001。上车，司机会带你们来见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二狗看向曹蒹葭：“他说派人来接我们。”
曹蒹葭松了口气，又紧张起来：“会不会是陷阱？”
“如果是，我们早就被抓了。”陈二狗说，“他能直接说出你爸的名字，说明他真的记得。”
两人离开凉亭，朝北门走。林经理在不远处，看见他们，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北门外，一辆黑色红旗车准时到达。车牌尾号001。司机是个年轻人，穿着西装，不苟言笑。
“陈先生，曹小姐，请上车。”
车子开动，驶入车流。陈二狗注意到，后面有两辆车跟着，一前一后，显然是护卫。
四十分钟后，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。不是高档小区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楼是六层的，没电梯。
司机带他们上三楼，301。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人，七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板挺直，眼神锐利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屋里很简朴，三室一厅，家具都是老式的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，有老人的单人照，也有合影。陈二狗认出其中一张——老人穿着军装，站在天安门上，旁边是几位领导人。
秦卫国，果然是他。
“坐。”秦老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坐在对面，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曹蒹葭把情况说了一遍。从她父亲留下的资料，到方明的事，到史密斯的威胁。秦老听着，表情不变，但眼神越来越冷。
说完后，屋里陷入沉默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。
过了很久，秦老开口：“方明的事，我知道一些。”
陈二狗和曹蒹葭都愣住了。
“您知道？”曹蒹葭问。
“知道。”秦老说，“三年前他儿子出事，组织上就注意到了。我们暗中调查，发现是‘暗河’设的局。那场车祸不是意外，是他们安排的。目的就是控制方明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：“但我们没有证据。而且，方明被控制后，确实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。他将计就计，打入了‘暗河’内部。”
陈二狗脑子乱了：“所以方明是卧底？”
“曾经是。”秦老转身，看着他们，“但卧底当久了，会迷失。我们最近发现，方明提供的一些情报，真假参半。他在玩双面游戏。既帮我们，也帮‘暗河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曹蒹葭问。
“为了他儿子。”秦老说，“‘暗河’控制了他儿子。只要他听话，他儿子就能活。只要他背叛，他儿子就死。他在走钢丝。”
陈二狗想起方明的样子，那个看起来正直的男人，原来背负着这样的重担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秦老走回沙发，坐下：“你们带来的资料，是关键。如果真如你所说，里面有‘暗河’在中国的全部网络，那我们必须拿到。但必须小心，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他看向曹蒹葭：“资料在哪？”
“在我南京家里的保险柜。”曹蒹葭说，“但我设了定时销毁程序。如果三天内不输入密码，资料会自动销毁。今天是第二天。”
“密码是什么？”
“我父亲的生日，加上我的生日。”
秦老点头：“好。我会派人去取。在这之前，你们留在这里，不要出去。这里是安全的。”
“方明那边呢？”陈二狗问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秦老说，“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，继续配合他工作。但要小心，不要完全信任他。”
正说着，秦老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变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，“方明被抓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陈二狗和曹蒹葭同时站起来。
“十分钟前，中纪委内部会议，方明被带走调查。”秦老说，“理由是涉嫌泄露国家机密。但我知道，这是‘暗河’的反击。他们怕方明暴露，先下手为强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屋里踱步：“资料必须尽快拿到。你们今晚就去南京。”
“我们去？”曹蒹葭问。
“对。”秦老说，“我的人已经被监视了，动不了。你们是生面孔，不容易引起注意。而且资料在你家，你去最合适。”
他看向陈二狗：“你保护她。拿到资料后，不要回北京，直接去上海。我会安排人在那边接应。”
陈二狗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秦老说，“司机送你们去机场。机票已经买好了，晚上七点的飞机。到了南京，有人接你们去曹家。拿到资料后，连夜去上海。”
“小夭他们呢？”陈二狗问。
“我会通知他们转移。”秦老说，“放心，他们不会有危险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陈二狗和曹蒹葭跟着司机下楼，上车。车子朝机场疾驰。
路上，陈二狗给王虎剩发短信：“紧急情况，按秦老指示行动。保护小夭和李卫红。”
很快回复：“收到。你们小心。”
曹蒹葭握着他的手，手很凉：“二狗，我怕。”
“别怕。”陈二狗说，“有我在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北京在后退，高楼，车流，灯光。这个城市，他来了不到三天，却经历了这么多。
而现在，又要离开。
去南京，拿资料，去上海。
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。
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有些事，必须做。
有些人，必须保护。
车子驶入机场高速。夕阳西下，天边一片血红。
陈二狗想起爷爷的话：“狗儿，人这一辈子，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不管多难，都得做。”
现在，他就在做。
对得起良心，对得起死去的人，对得起活着的人。
飞机起飞时，北京已华灯初上。
陈二狗看着窗外的灯火，心里默默说：
等我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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