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站，下午三点。
人流如织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泡面味和消毒水味。陈二狗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，跟在小夭身后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小夭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，背着双肩包，像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他们从南京坐高铁来，六个小时。一路上小夭都很紧张，不停地看窗外，看车厢里的人。陈二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——那些警告，那些跟踪，那些子弹。
但他没说话。有些事，说了只会更怕。
出站口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接陈山河”。男人四十多岁，国字脸，戴眼镜，看起来很普通，但眼神很锐利。
陈二狗走过去：“我是陈山河。”
男人打量他，点点头：“我是方明的同事，姓赵。车在外面，跟我来。”
他说话很简短，没有多余的字。转身就走，步子很快，陈二狗和小夭得小跑才能跟上。
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普通牌子，普通型号。赵先生拉开车门：“上车。”
车里很干净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。赵先生开车，不说话。车子汇入车流，朝市区开去。
小夭看着窗外。北京很大，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。她第一次来，觉得陌生，也觉得安全——这么多人，坏人应该不敢乱来吧？
陈二狗也在看窗外，但看的不是风景，是人。他注意到，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，白色的SUV，保持两个车位的距离。
“赵先生。”他开口。
“叫我老赵就行。”
“后面有辆车，跟了三条街了。”
老赵看了一眼后视镜，表情不变：“知道。自己人，护送你们。”
陈二狗松了口气。但心里还是疑惑——接个人而已，需要这么谨慎吗？
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。楼房都是六层的，外墙有些剥落，看着像八九十年代建的。老赵停在三号楼前：“到了。三楼，301。”
楼道很窄，光线昏暗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：通下水道，开锁，家教。老赵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声音。
三楼，301。老赵敲门，三短一长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干练，穿着家居服，但站姿很挺拔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屋里很简朴，两室一厅，家具都是旧的。客厅里摆着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，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。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，四十岁左右，正在看文件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陈二狗，笑了：“陈山河同志，你好。我是方明。”
陈二狗打量他。方明比想象中年轻，也普通。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穿着白衬衫和西裤，像个普通公务员。但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时候，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方主任好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坐。”方明指了指沙发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张小夭。”陈二狗说，“张启明的女儿。”
方明点头，表情严肃了些：“张小夭同志，你好。你父亲的事，我了解一些。他为真相付出生命，值得我们尊重。”
小夭的眼圈红了，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老赵和那个女人出去了，关上门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
方明放下文件，看着陈二狗：“路上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。”陈二狗说，“但有人跟踪小夭，有人给我发警告短信。”
方明并不意外：“正常。周强的案子，牵涉很深。有些人坐不住了。”
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陈二狗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陈二狗打开。里面是几张照片，和一些文字资料。照片上的人，他认识——曹薇薇，曹蒹葭的表姐，在黄山想杀他的那个女人。
“曹薇薇，真名陆薇。”方明说，“国家安全部门在册人员。三年前被派往境外执行任务，一年前失联。我们以为她叛逃了，或者牺牲了。直到你在黄山看到她。”
陈二狗愣住了：“她是特工？”
“曾经是。”方明说，“但现在不清楚。黄山的事后，我们调查了她。发现她失联期间，跟一个境外组织有联系。那个组织，专门替一些‘大人物’处理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周强，就是他们的客户之一。”
小夭倒吸一口凉气。陈二狗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所以黄山的事，不是简单的灭口？”
“不是。”方明说，“是清理门户。周强不仅是贪官，还可能涉及间谍罪。他利用职权，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，换取资金和政治庇护。曹薇薇的任务，就是拿到他所有的犯罪证据，然后让他消失。”
“但她失败了。”
“对。”方明说，“你提前拿到了证据，还活捉了周强。这打乱了他们的计划。所以他们现在要清理痕迹，包括你，包括所有知情人。”
陈二狗想起那些警告，那些跟踪。原来不是报复，是灭口。
“那你们找我，是想让我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方明看着他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我们需要你帮忙，找到曹薇薇，找到她背后的组织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见过她，还活着的人。”方明说，“而且，你有能力。黄山的事证明了这一点。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民间力量，配合我们行动。”
陈二狗沉默了。他不想再卷入这种事。他累了，想过普通人的生活。
方明看穿了他的想法：“陈山河同志，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的生活。但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你不找麻烦，麻烦会找你。周强的案子，你已经是当事人了。那些人不会放过你，也不会放过你身边的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小夭：“包括张小夭同志。你觉得，他们会让她安静地生活吗？”
陈二狗握紧拳头。他知道方明说得对。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加入我们。”方明说，“不是正式编制，是外聘顾问。协助我们调查，找到曹薇薇，捣毁那个组织。任务完成后，我们会给你新的身份，让你和小夭安全地生活。”
“新身份？”
“对。”方明说，“新的名字，新的档案，新的生活地点。没人能找到你们。”
陈二狗看向小夭。小夭也在看他，眼神复杂。有害怕，有担忧，但也有期待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可以。”方明站起来，“你们先住在这里。老赵和小李——就是刚才开门的女同志——会负责你们的安全。考虑好了告诉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有个老朋友想见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晚上你就知道了。”方明笑了笑，开门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陈二狗和小夭。两人对视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小夭先开口：“二狗哥，我觉得……方主任说得对。我们躲不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二狗说，“但这种事，进去了就出不来。而且很危险，可能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夭说，“但就算不加入，我们也可能死。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：“在黄山的时候，我以为我们死定了。但你救了我，救了李阿姨，抓了周强。我觉得……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。注定要做点什么，才能活下去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。这个曾经柔弱的女孩，经历了这么多事，变得坚强了。
“你不怕吗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小夭转身，眼睛里有泪，但也有光，“但怕也要做。我爸用命换来的真相，不能白费。李卫国叔叔用命守护的秘密，不能消失。”
她走到陈二狗面前，握住他的手：“二狗哥，我知道你想保护我。但最好的保护，不是躲起来，是站出来，把坏人全部打倒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，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小夭也笑了，眼泪流下来，“二狗哥，我们答应吧。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了。”
陈二狗点头：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，有人敲门。
小李去开门，带进来一个人。陈二狗看见他，愣住了。
是王虎剩。
“王叔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王虎剩笑了，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：“方主任让我来的。说你需要帮手。”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李卫红。
“李阿姨？”小夭惊喜地跑过去。
李卫红抱住她，眼睛也红了：“不放心你们，就跟来了。”
方明从书房出来，看见他们，点头：“人都到齐了。坐，我们说正事。”
大家在沙发上坐下。方明拿出一张地图，铺在茶几上。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，曹薇薇最近在北京活动。”他说，“她背后的组织，代号‘暗河’，是一个跨国犯罪集团。主要业务是洗钱、情报买卖、政治暗杀。客户遍布全球，包括一些国家的政要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：“我们在北京有三个可疑地点。曹薇薇可能藏在其中一个。”
“需要我们做什么？”王虎剩问。
“你们是生面孔，不容易引起怀疑。”方明说，“我需要你们去这三个地方看看，确认曹薇薇在不在。如果发现线索，不要行动，立刻报告。”
他看向陈二狗：“尤其是你。曹薇薇认识你，你要小心。”
陈二狗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“我和小李会提供后勤支持。”老赵说，“通讯设备，交通工具，武器——如果需要的话。”
“武器就不用了。”陈二狗说，“带不进去。”
方明赞许地点头：“聪明。这三个地方，都是高级会所，安检很严。你们只能以客人的身份进去。”
他拿出三张照片：“这是曹薇薇最近的样子。整容了，但基本轮廓没变。你们要记住。”
陈二狗接过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，跟黄山时见到的曹薇薇很像，但更精致，更冷艳。像换了个人，但眼神没变——还是那种看死人的眼神。
“找到她之后呢？”李卫红问。
“跟踪，监视，找出她的同伙。”方明说，“‘暗河’组织很严密，曹薇薇只是小角色。我们要通过她，找到更高层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所有人：“同志们，这个任务很危险。‘暗河’组织心狠手辣，不留活口。你们现在退出，还来得及。”
没人说话。
王虎剩笑了：“方主任，我们都死过一回了，不怕再死一回。”
李卫红点头：“我哥哥的仇，还没报完。”
小夭握住陈二狗的手：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人，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。现在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。
“我们干。”他说。
方明笑了：“好。今晚休息，明天开始行动。老赵会给你们安排身份和装备。”
会议结束。老赵和小李去准备东西。王虎剩和李卫红去整理房间。
陈二狗和小夭留在客厅。
“害怕吗？”陈二狗问。
小夭摇头：“有你在，不怕。”
陈二狗摸摸她的头：“傻丫头。”
窗外，北京的夜开始了。灯火璀璨，车流如织。这个巨大的城市，藏着多少秘密，多少危险，没人知道。
但陈二狗知道，他们必须去面对。
不是为了立功，不是为了报仇。
是为了活着。
好好地，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手机震动。陈二狗掏出来看，是条陌生短信：
“北京欢迎你。游戏开始了。”
号码是虚拟的，查不到来源。
陈二狗删了短信，关机。
游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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