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南京。
秦淮河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秋天来了。风里带着桂花香,也带着凉意。
陈二狗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看着河水缓缓流淌。一个月前的那场生死搏杀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周强落马,张副省长被双规,牵连出大小官员十七人。媒体报道用了“江南反腐风暴”这样的标题,轰动全国。
但陈二狗的生活,却突然安静下来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早上七点起床,去巷口吃碗馄饨。然后去医院看小夭——她还在住院,肩膀的枪伤恢复得不错,但心理创伤需要时间。
下午去曹家老宅,陪曹蒹葭处理她父亲的后事。曹正淳的案子还没判,但证据确凿,死刑是跑不了的。曹蒹葭把曹家所有的非法产业都上交了,合法的部分捐给了李卫红成立的“矿难遗属基金会”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看电视,睡觉。
日复一日。
没有追杀,没有阴谋,没有枪声。普通人的生活,原来是这样。
陈二狗点了一支烟。烟是南京牌,十二块钱一包,他以前抽不起,现在抽得起,但还是觉得贵。
“二狗哥。”
小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二狗回头,看见她穿着病号服,外面披着外套,脸色还是有点苍白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?”
“躺久了,骨头疼。”小夭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河水,“这一个月,像做梦一样。”
陈二狗点头:“是好梦还是噩梦?”
“都有。”小夭说,“噩梦是爸爸的事,好梦是……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二狗:“二狗哥,你说我爸在那边,会原谅自己吗?”
陈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爸最后选择留下证据,说明他早就原谅自己了。人这一辈子,谁不犯错?重要的是,错了敢认,敢改。”
小夭的眼睛红了:“可那些死去的人呢?李卫国的哥哥,那些矿工……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二狗说,“所以他们才更需要我们活着的人记住。记住发生过什么,记住为什么会发生,记住怎么才能不再发生。”
他把烟掐灭:“小夭,你爸是罪人,但也是英雄。他用了二十年时间,做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。如果没有他留下的线索,周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。”
小夭擦掉眼泪,笑了:“谢谢你,二狗哥。每次跟你聊天,心里就踏实些。”
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。河上有游船经过,船上的游客在拍照,笑声传得很远。
“对了。”小夭突然说,“曹姐姐让我问你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陈二狗愣了愣:“打算?没想过。”
“王叔说想开个安保公司,问你愿不愿意合伙。”小夭说,“他说你有经验,能带出一批好手。”
陈二狗摇头:“打打杀杀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想回山里吗?”
这个问题,陈二狗问过自己很多次。山里清净,自在,没有这么多是非。但他知道,回不去了。
见过外面的世界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再看看吧。”
远处有人喊小夭的名字。是护士,该回去吃药了。
小夭站起来:“我先回去了。二狗哥,你也早点回去休息。伤口还没好透呢。”
陈二狗点头,看着她走远。单薄的身影在秋风里,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。
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往曹家老宅走。
曹家老宅在鼓楼区,是个三进的老院子,民国时期的建筑。一个月前这里还门庭若市,现在冷冷清清。仆人都遣散了,只剩下一个老管家,跟着曹家三十年了,不肯走。
陈二狗敲门,老管家开门,看见是他,笑了:“陈先生来了。小姐在书房。”
书房在二进院子的东厢房。曹蒹葭坐在红木书桌前,正在看一堆文件。她瘦了很多,下巴尖了,眼圈是黑的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来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坐。等我五分钟,看完这份。”
陈二狗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,打量书房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大部分是线装古籍,少部分是现代书。窗边有个博古架,上面摆着些瓷器,看着很旧,可能是古董。
这就是曹正淳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。用赃款买来的古董,用赃款买的书,用赃款养大的女儿。
讽刺,又悲哀。
曹蒹葭放下文件,揉了揉太阳穴:“好了。你找我?”
“小夭说,你问我有什么打算。”
“对。”曹蒹葭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案子快结了。我爸……判死刑是肯定的。曹家的财产,合法的部分我捐了,非法的部分上交了。我现在除了这套老宅,一无所有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二狗:“但我不后悔。这些本来就不该是我的。”
陈二狗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我想做点实事。”曹蒹葭说,“用我剩下的钱,和我的人脉,做点对社会有用的事。比如帮助那些被冤案害过的人,比如推动司法透明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我需要帮手。王虎剩要开安保公司,李卫红要打理基金会,小夭要重新开始生活。你呢?你有什么想法?”
陈二狗老实说:“没想好。可能回山里,可能留在南京找份工作。”
“留下来吧。”曹蒹葭说,“我需要你。你正直,有担当,懂人心。我们联手,能做很多事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陈二狗苦笑,“我除了会打架,会打猎,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你会看人。”曹蒹葭说,“你会分辨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。这在现在的社会,比什么技能都重要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封信:“而且,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陈二狗接过信。信封很普通,白纸,黑色钢笔字。寄信地址是北京。
“谁?”
“中纪委的方明。”曹蒹葭说,“我那个同学。他说看了你提供的证据,很佩服你的勇气和智慧。他想请你过去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曹蒹葭说,“但肯定不是坏事。方明这个人,我了解。正直,有能力,前途无量。他看上的人,一定有特别之处。”
陈二狗打开信。信不长,一页纸。
“陈山河同志:你好。我是中纪委的方明。从曹蒹葭同志处了解到你的事迹,深受感动。现有一项重要工作,亟需像你这样有胆识、有原则、有实战经验的同志参与。如你愿意,请来京一叙。往返费用及在京期间食宿由我处承担。期待见面。”
落款是方明,还有一个电话号码。
陈二狗放下信:“什么工作?”
“他没说。”曹蒹葭说,“但以他的级别,肯定是大事。二狗,这是个机会。不是赚钱的机会,是做有意义的事的机会。”
陈二狗沉默了。他想起爷爷的话:“狗儿,人活着,不能只顾自己。有能力了,就要帮别人。”
他现在有能力吗?也许有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曹蒹葭点头:“应该的。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但我建议你去看看。北京很大,世界很大。你应该去看看。”
陈二狗离开曹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慢慢走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北京,中纪委,重要工作……这些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了。
他只是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,机缘巧合卷进了一场大案。现在案子结了,他应该回归普通人的生活。
可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?找份工作,娶个媳妇,生个孩子,柴米油盐,一天天老去。
那样的生活,他想要吗?
不知道。
手机响了。是王虎剩。
“二狗,在哪呢?”
“鼓楼这边。怎么了?”
“来我这儿,有事跟你说。”王虎剩的声音有点严肃。
陈二狗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二十分钟后,他来到城西的一个小院。这是王虎剩新租的地方,准备做安保公司的办公地点。
院子里堆着些训练器材,沙袋,哑铃,轮胎。王虎剩在屋里泡茶,看见他进来,招招手。
“坐。”
陈二狗坐下,看着王虎剩。一个月不见,他也瘦了,但精神不错。
“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陈二狗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虎剩倒了杯茶给他,“执照下来了,场地定了,人也招了几个。都是退伍兵,底子干净,身手不错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但我今天找你,不是说这个。”王虎剩放下茶壶,看着他,“有人找我打听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电话打来的,声音处理过,听不出男女。”王虎剩说,“问你现在住哪,在做什么,跟谁来往。问得很细。”
陈二狗皱眉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。”王虎剩说,“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你的老朋友。我说你朋友我都认识,报个名字。他就挂了。”
“可能是记者。”陈二狗说,“案子闹得大,有记者想采访也正常。”
“不像。”王虎剩摇头,“记者不会问那么细。而且……他问了小夭的情况,问了曹蒹葭的情况,还问了李卫红的情况。”
陈二狗的心一沉。不是记者。记者不会关心这些。
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我当然没说。”王虎剩说,“但对方既然能问到我这,说明已经调查过你了。二狗,周强的案子虽然结了,但事情可能还没完。”
陈二狗想起周强被捕前说的话:“我上面有人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难道是真的?
“方明也找我了。”陈二狗说,“中纪委的,想让我去北京。”
王虎剩眼睛一亮:“好事啊!去了北京,进了系统,那些人就不敢动你了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二狗喝了口茶:“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我一个山里人,没文化,没背景,去了能干嘛?”
“你能做的多了。”王虎剩说,“你正直,勇敢,懂人心。这些比什么文凭都重要。二狗,听我的,去北京。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保护。”
他看着陈二狗:“周强倒了,但他那个网络还在。里面有些人,可能还在位上。他们不会感激你把他们揪出来,只会恨你坏了他们的好事。你留在南京,不安全。”
陈二狗知道他说得对。但他还是犹豫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王虎剩说,“明天就买票,去北京。见了方明再说。不合适再回来,也不损失什么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南京的夜,繁华又寂寞。
这个城市,他来了快一年。从一无所有的山里小子,到现在的“英雄”,他经历了太多。但他真的属于这里吗?
不知道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小夭。
“二狗哥,你在哪?”她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在王叔这儿。怎么了?”
“有人……有人在我病房外面。”小夭压低声音,“穿黑衣服,一直在走廊里转。护士问他找谁,他说走错了。但我看见他腰里有枪。”
陈二狗站起来:“锁好门,别出来。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向王虎剩:“小夭那边有情况。”
王虎剩脸色一变,抓起外套:“走。”
两人冲出院门,开车往医院赶。路上,陈二狗给曹蒹葭打电话,让她也小心。曹蒹葭说,她那边暂时没事。
十五分钟后,他们赶到医院。住院部很安静,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。
陈二狗让王虎剩在一楼守着,自己上楼。小夭的病房在五楼,单人病房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空荡荡的,灯很暗。陈二狗放轻脚步,慢慢往前走。
504病房。门关着,里面没开灯。
陈二狗贴在门边听了听,没声音。他轻轻敲门:“小夭,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小夭脸色苍白,把他拉进去,迅速锁门。
“人呢?”陈二狗问。
“刚才还在,现在可能走了。”小夭指着窗外,“我看见他从安全通道下去了。”
陈二狗走到窗边,向下看。停车场里,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启动,开走了。看不清车牌。
“你认识他吗?”他问。
小夭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我觉得……他是在监视我。不是想伤害我,就是监视。”
陈二狗想起王虎剩的话。有人调查他,调查他身边的人。
“收拾东西,今晚不住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曹家。那里安全些。”
小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。两人下楼,和王虎剩会合,开车去曹家。
路上,陈二狗做了决定。
“我明天去北京。”他说。
王虎剩点头:“明智。小夭也去。南京不安全了。”
“曹蒹葭呢?”小夭问。
“她暂时没事。”陈二狗说,“曹家虽然倒了,但人脉还在。那些人不敢动她。但你是软肋,你爸的事还没完全了结,你留在南京,早晚会出事。”
小夭沉默了。她知道陈二狗说得对。
车子停在曹家门口。曹蒹葭已经等在门口,脸色凝重。
“我也收到警告了。”她说,“刚才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个包裹,里面是子弹,还有张纸条:别多管闲事。”
陈二狗接过纸条。打印的字,没有署名。
“看来,事情真的没完。”王虎剩说。
四人进屋,关上门。老管家已经睡了,院子里很安静。
书房里,曹蒹葭泡了茶,但没人喝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我和小夭明天去北京。”陈二狗说,“见方明。如果合适,就在那边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明智。”曹蒹葭点头,“我留在南京,盯着这边。有什么情况,我通知你们。”
她看向小夭:“别怕。你爸的案子,我会盯着。该还的还,不该还的,一分都不会多。”
小夭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曹姐姐,谢谢你。”
“别说谢。”曹蒹葭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是一起的。你爸,我爸,李卫国,李矿长……他们都是被同一个系统害死的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个系统变好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陈二狗看着这两个女人。一个月前,她们还是陌生人。现在,她们成了战友,成了姐妹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奇妙。
夜深了。王虎剩先回去了,说明天送他们去车站。小夭和曹蒹葭去休息了。
陈二狗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抽烟。
南京的秋夜,很凉。星星很亮,像山里的一样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人生。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永远在路上。
但他不害怕。
因为有人同行。
手机震动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陈山河,别去北京。那里水更深。”
陈二狗盯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复:
“你是谁?”
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:
“不管你是谁,谢谢提醒。但我去定了。”
这次有回复,很快:
“那就祝你好运。希望你能活久一点。”
陈二狗笑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活久一点。
他会的。
不仅要活久,还要活好,活出个人样来。
给爷爷看,给父母看,给妹妹看。
也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。
他掐灭烟,站起来。
夜深了,该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