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暴雨前的宁静
上午十一点。
陈山河站在中山公园西门外的报刊亭旁。他换了身衣服,灰色的运动装,棒球帽压得很低。背包换成黑色双肩包,里面是现金、文件和枪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。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。情侣坐在长椅上,头靠着头。
表面平静。
陈山河扫视四周。这是他当侦察兵的习惯——到一个地方,先找出口,再找掩体,最后判断威胁。
音乐喷泉在公园中央。圆形水池,周围有十二个石凳。现在喷泉没开,池水很静,映着灰白的天空。
他看了看表。十一点二十。
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。但他提前来了。早到,才能掌握主动。
陈山河买了一份报纸,在离喷泉三十米的长椅上坐下。报纸摊开,但眼睛在观察。
左边,那个穿风衣的男人,在看手机。但十分钟没动过页面。
右边,推婴儿车的母亲,车里的孩子一直在睡。不正常。
前面打太极拳的老人,动作很标准。但呼吸节奏不对。练家子。
至少有四个暗哨。
白鸽很谨慎。或者说,她不信任他。
陈山河继续等。手指在报纸下,摸着腰间的手枪。枪已经上膛,保险开着。随时能拔出来。
十一点四十。
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过来。戴着口罩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在喷泉周围打扫,动作很慢。
经过陈山河身边时,清洁工停下来,捡起一个烟头。
“东西带齐了?”声音很低,是女声。
陈山河没转头:“带齐了。白鸽呢?”
“先验货。”清洁工说,“把文件给我。现金不用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
清洁工直起身,拉下口罩一角。是白鸽。脸色苍白,眼下有黑眼圈。但眼睛很亮,像刀锋。
“赵三炮死前,跟你说过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他说,你是梅的女儿。让我把东西交给你。”
白鸽眼神闪烁一下。很轻微,但陈山河捕捉到了。
“东西。”她伸出手。
陈山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里面是复印件,原件还在他手里。这是底线。
白鸽接过,快速翻看。看到人体实验记录时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还有U盘。”她说。
“先说我母亲的事。”陈山河说,“肾源在哪?钱在哪?”
白鸽盯着他:“肾源在省城医院。钱我已经准备好了。但你得先把所有东西给我。”
“我要先确认。”
两人对视。空气凝固了。
远处传来雷声。天更暗了。要下雨了。
白鸽先让步:“好。下午两点,市一院肾移植中心,李主任会接到电话。肾源会从省城送过来。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。”
“钱呢?”
“现在给你。”白鸽从垃圾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扔过来。
陈山河接住。里面是成捆的现金,三十万。他抽出一张,对着光看水印。真的。
“U盘。”白鸽说。
陈山河把U盘递过去。白鸽插进手机,快速浏览。看到视频时,她闭上了眼睛。深呼吸。
再睁开时,眼里有泪光。但很快消失。
“你母亲的医药费,我也会负责。”白鸽说,“术后抗排异治疗,每年大约十万,我出五年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帮我做件事。”白鸽压低声音,“诺亚科技在国内的负责人,明天会到江城。我要你帮我接近他,拿到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白鸽说,“参与人体实验的所有国内合作者名单。包括官员、医生、研究人员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是生面孔。因为他们现在在追杀你。”白鸽说,“因为你没有选择。”
陈山河沉默。
她说得对。他没有选择。母亲需要手术,需要钱。他需要活下去。
“怎么接近?”
“明天晚上,江城大酒店,慈善晚宴。”白鸽递过来一张邀请函,“目标是诺亚科技大中华区副总裁,张明远。这是他的资料。”
陈山河接过。张明远,五十岁,美籍华人。诺亚科技元老,主管亚太区业务。照片上是个斯文的中年人,戴金丝眼镜,笑容温和。
像大学教授,不像刽子手。
“晚宴七点开始。你以退伍军人创业者的身份进去。这是你的新身份。”白鸽又递过一个文件袋,“陈山河,28岁,退役侦察兵,现在经营一家安保公司。资料齐全,经得起查。”
陈山河翻开。里面有身份证、退伍证、公司营业执照。都是真的,或者说,伪造得很真。
“我怎么拿到名单?”
“张明远随身带着一个加密U盘。里面就是名单。”白鸽说,“你的任务,是接近他,复制U盘内容。不能硬抢,不能惊动他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晚宴会有一个抽奖环节。特等奖是和张明远共进晚餐。”白鸽说,“你要中奖。然后在晚餐时,找机会下手。”
“怎么确保我中奖?”
“抽奖是内定的。”白鸽说,“我们已经安排好了。你只需要配合。”
陈山河看着她:“你们?你背后还有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白鸽说,“重要的是,我们有共同的目标。你要救你母亲,我要报仇。合作,双赢。”
雷声更近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湿气。
“如果我不干呢?”陈山河问。
“那你母亲的肾源会消失。”白鸽声音很冷,“钱,我会收回。你,会被诺亚科技的人找到。刀疤现在为他们工作,你知道后果。”
陈山河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白鸽说,“干,还是不干?”
雨点落下来。一滴,两滴,砸在报纸上,晕开墨迹。
陈山河抬起头:“我干。”
第二节 医院的电话
下午一点五十。
陈山河在市一院肾移植中心走廊里等。背包放在脚边,很沉。里面有三十万现金,还有枪。
他盯着墙上的钟。秒针一跳一跳,像心跳。
两点整。
李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陈山河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关着,但能听见声音。
“喂?是,我是李建国……什么?配型成功了?太好了!什么时候能到?……今晚?好好好!我马上安排术前检查!”
电话挂了。
门打开。李主任走出来,脸上有兴奋的红光。
“陈先生!好消息!省城那边来电话,肾源找到了!完全配型!今晚送到,明天上午手术!”
陈山河松了口气。白鸽没骗他。
“费用呢?”他问。
“对方说了,所有费用已经预付。”李主任说,“包括手术费、药费、术后观察。您只需要签字就行。”
“对方是谁?”
“一个慈善基金。叫……梅兰基金会。”李主任说,“专门帮助重症患者的。您母亲很幸运,被选上了。”
梅兰。
梅。兰。
陈山河明白了。这是白鸽母亲的名字。她在用母亲的名义做这件事。
“我现在能见我妈吗?”
“可以。但别太久,她需要休息。”李主任说,“手术前要保持体力。”
陈山河点头,朝病房走去。
307病房。母亲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睛。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旁边的监护仪显示,生命体征稳定。
他轻轻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。
手很瘦,皮包骨头。血管凸起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“妈。”他低声说,“肾源找到了。明天手术。做了手术,您就能好起来。”
母亲没醒。但眼皮动了一下。
陈山河继续说:“儿子不孝,让您受苦了。等您好了,我带您去旅游。去北京,看天安门。去海南,看大海。您不是一直想去吗?”
母亲的手指动了动。很轻微,但他感觉到了。
“您要好好的。”他说,“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陈山河回头,是林小雨。
她提着饭盒,看见陈山河,眼睛一亮:“山河哥!我听说王阿姨有肾源了!太好了!”
“嗯。”陈山河站起来,“你妈怎么样?”
“稳定了。”林小雨说,“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。山河哥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她看着他的脸。眼下有黑眼圈,下巴有胡茬。衣服上有灰尘。
“我没事。”陈山河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明天我妈手术,我可能来不了。”陈山河说,“你帮我看着点。手术完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小雨愣住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有事要办。”
“危险吗?”
陈山河没回答。
林小雨抓住他胳膊:“山河哥,你别去。钱不够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你别再做危险的事了!”
“已经答应了。”陈山河说,“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小雨眼睛红了,“为什么非要你去?你就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陈山河打断她,“有些事,必须有人做。我做,总比让别人做强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。眼泪掉下来,但她没哭出声。只是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我会照顾好王阿姨。你……你要回来。一定要回来。”
陈山河点头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病房。
没回头。
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第三节 阿文的警告
下午三点。
陈山河回到出租屋。他需要休息,需要准备。但刚开门,就察觉不对劲。
门锁有划痕。很新。
有人来过。
他拔出枪,慢慢推开门。屋里没开灯,窗帘拉着。光线很暗。
“别开枪,是我。”
声音从角落传来。阿文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杯水。脸色很差,像一夜没睡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陈山河没放松警惕。
“三爷教过我开锁。”阿文说,“山河,出大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刀疤投靠了诺亚科技。”阿文说,“他现在是他们在江城的打手头目。昨晚修车铺的火,是他放的。三爷的尸体……烧没了。”
陈山河握紧枪柄。
“还有。”阿文站起来,“诺亚科技派了一个清道夫小队过来。五个人,都是境外雇佣兵。领头的外号‘屠夫’,越南人,心狠手辣。”
“目标是谁?”
“你。还有白鸽。”阿文说,“他们知道东西在你们手上。不惜一切代价要拿回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阿文推了推眼镜,“山河,听我一句,别掺和这事。把东西给他们,换条活路。”
“我母亲明天手术。”陈山河说,“需要钱。”
“钱我可以给你。”阿文说,“我这些年攒了些。虽然不多,但够应急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阿文沉默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,看着外面。
“我儿子,今年八岁。自闭症。”他说,“每年治疗费二十万。我老婆跟人跑了,因为受不了。所以我去给三爷做事,因为来钱快。”
他转过身:“但我有底线。不杀人,不害无辜。三爷也是。所以他收留我,给我活干。”
“现在三爷死了。”陈山河说,“你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阿文说,“我已经买好车票,今晚就走。去南方,换个身份,重新开始。你跟我一起走吧。”
陈山河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我妈在这儿。”
“带她一起走。”
“她刚手术,不能移动。”
阿文叹气:“山河,你太固执了。这会害死你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陈山河说,“但有些事,必须做。”
两人对视。空气沉默。
最后阿文说:“好。我不劝你了。但你要小心。今晚的慈善晚宴,是个陷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张明远根本不会去。”阿文说,“那是幌子。真正的目标,是把你引出来,然后灭口。”
陈山河心跳加速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刀疤告诉我的。”阿文说,“他找我,想拉我入伙。我没答应,但他透露了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三爷对我不薄。”阿文说,“因为你救过我。还因为……我不想看我儿子长大以后,知道父亲是个混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:“这个给你。里面是诺亚科技在江城的据点位置,还有清道夫小队成员资料。小心点用。”
陈山河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阿文说,“我只是还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:“山河,最后一句。白鸽不简单。她背后有人,但那些人不可信。你要留一手,别全交出去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陈山河站在原地。手里拿着U盘,很轻,但很重。
第四节 暴雨降临
下午五点。
暴雨来了。
雨点砸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。天空黑得像晚上。雷声滚滚,闪电时不时照亮房间。
陈山河坐在床边,检查武器。
92式手枪,三个弹匣,每个十五发子弹。一共四十五发。够打一场小型战斗。
他从床底拖出铁皮箱。打开,里面是军装和奖章。还有一把军用匕首,刃长二十公分,带血槽。
他把匕首绑在小腿上。
然后打开阿文给的U盘。插进电脑。
资料很详细。诺亚科技在江城有三个据点:一个在开发区,伪装成贸易公司;一个在码头,是个仓库;一个在市中心,就是江城大酒店。
清道夫小队五个人:
· 屠夫,越南人,四十岁,前特种部队,擅长近身格斗。
· 毒蛇,泰国人,三十五岁,狙击手。
· 铁锤,俄罗斯人,四十五岁,爆破专家。
· 幽灵,菲律宾人,三十二岁,黑客和信息战。
· 医生,美国人,五十岁,前军医,擅长用毒。
每个人都有照片,有履历,有惯用手法。
专业团队。不好对付。
陈山河继续看。刀疤的资料也在里面。他现在是诺亚科技的“本地协调员”,手下有二十多人,都是地痞混混。
名单最后,有一个加密文件。需要密码。
陈山河试了几次。都不对。
他盯着屏幕。雨声很大,像千军万马在奔跑。
突然,他想起了什么。
赵三炮的日记。最后一页,有一串数字,写得很潦草。当时他没在意。
他翻开日记本。
找到了。在页脚,铅笔写的:0715-2005-0308。
0715是母亲生日。2005是梅去世的年份。0308呢?
他试了试。
文件打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白鸽本名周晓梅,其父周建国,第三机械厂总工程师,2005年3月8日死于实验室‘意外事故’。”
3月8日。
0308。
陈山河靠在椅子上。雨声,雷声,都远了。
他想起白鸽的眼神。那种冷,那种恨。现在他懂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仇恨。是杀父之仇。
白鸽要的不仅是名单。她要的是复仇。要让所有害死她父亲的人,付出代价。
而他,成了她的棋子。
手机响了。是白鸽。
“今晚计划有变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张明远提前到江城了。现在在开发区据点。我要你今晚就行动。”
“为什么提前?”
“他发现我们在调查他。”白鸽说,“准备明天一早飞美国。一旦他出境,就抓不到了。”
“今晚什么时候?”
“十点。”白鸽说,“我会给你制造机会。你潜入据点,拿到U盘。记住,只能复制,不能拿走原件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开发区,创新大厦18楼,1808室。”白鸽说,“那里是他的临时办公室。U盘在保险柜里,密码是0408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密码?”
“我父亲死的那天,是4月8日。”白鸽声音很冷,“他喜欢用纪念日做密码。”
陈山河沉默。
“还有,”白鸽说,“刀疤也在那儿。他现在是据点的保安主管。你要避开他,或者……解决他。”
“杀了他?”
“随你。”白鸽说,“但记住,主要目标是U盘。拿到后,到老码头三号仓库找我。我给你母亲术后第一年的药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山河放下手机。窗外,暴雨如注。城市在雨幕中模糊,像水墨画。
他站起来,穿上黑色夹克。把手枪插在后腰,匕首绑好。背包里装上现金和文件。这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房间。
简陋,但干净。墙上的照片还在。年轻的士兵在笑。
他关上门。
楼道很暗。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像倒计时。
下楼,走进雨中。雨很大,瞬间湿透衣服。但他没躲。
径直走向街口。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没挂牌照。
车窗摇下。是白鸽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陈山河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很干,有淡淡的香水味。白鸽开车,穿着黑色作战服,头发扎成马尾。
“改变计划,为什么不提前说?”陈山河问。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白鸽说,“张明远很狡猾。我必须抓住机会。”
“阿文说,这是个陷阱。”
白鸽转头看他:“你信他,还是信我?”
陈山河没回答。
车在雨中行驶。雨刷快速摆动,但视野还是很差。街上车很少,人都躲起来了。
“拿到U盘后,你打算怎么做?”陈山河问。
“公布。”白鸽说,“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罪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父亲就能安息了。”
“你也会死。”陈山河说,“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。”
白鸽笑了。第一次笑。很苦。
“我早就死了。”她说,“从父亲死的那天起,我就死了。活着的,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。”
陈山河看着她。侧脸很精致,但棱角分明。像雕塑,冰冷,坚硬。
“值得吗?”他问。
“不值得。”白鸽说,“但必须做。”
车拐进开发区。高楼林立,但很多空着。创新大厦是最高的一栋,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光。
白鸽在路边停车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会在对面楼顶掩护你。这是通讯器,塞耳朵里。随时联系。”
陈山河接过。很小的耳塞,透明。
“记住,十点整,我会切断大厦电源。你有五分钟时间。五分钟后,备用电源启动,保安系统恢复。”
“保险柜在哪儿?”
“张明远办公室内间。墙上有一幅画,后面是保险柜。”白鸽说,“拿到后,从安全通道下到地下车库。我在那儿接你。”
陈山河点头,推开车门。
雨还在下。他拉紧夹克,朝大厦走去。
白鸽的声音从耳塞传来:“陈山河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死了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告诉我母亲的墓在哪里。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陈山河停下脚步。回头,看向车子。
车窗关着,看不清里面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不会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大厦。
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白鸽坐在车里,看着他的方向。很久。
然后她发动车子,驶向对面大楼。
雨,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