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张队长将沈清带来的日记本和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
“这些证据……”他弹了弹烟灰,声音沙哑,“如果属实,那就是惊天大案。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沈清坐在他对面,背脊挺直,“我父亲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队长掐灭烟蒂,“但问题在于,这些证据是二十年前的。很多关键证人可能已经不在了,物证链也不完整。光凭一本日记和几张照片,很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顾承泽坐在沈清旁边,开口道:“车祸呢?我父亲生前一直在查沈清父亲的车祸,他怀疑那不是意外。”
“沈国华的车祸案卷我看过。”张队长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“当年是以意外事故结案的。车辆制动系统失灵,冲出悬崖。现场没有目击证人,也没有监控。”
他翻开卷宗,指着现场照片:“但有几个疑点。第一,沈国华是老司机,那条路他开了十几年,不可能在熟悉的路段犯低级错误。第二,车辆残骸检测显示,刹车油管有被腐蚀的痕迹,但腐蚀程度不均匀,像是人为加速老化。”
“能重启调查吗?”沈清问。
“可以,但需要更多证据。”张队长合上卷宗,“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谁来做这些事?苏振华已经进去了,他手下的核心成员要么跑路,要么撇清关系。要揪出当年的执行者,难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沈清盯着那些尘埃,忽然开口:
“如果……他们自己跳出来呢?”
张队长和顾承泽同时看向她。
“苏振华进去了,但他背后的利益网络还在。”沈清缓缓说,“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知道我手上有证据,知道我一定会追查到底。与其等我一个个挖出来,不如……”
“主动出击,除掉你。”顾承泽接过她的话,脸色阴沉。
张队长猛地站起身:“你是说,他们会对你下手?”
“已经下手了。”沈清平静地说,“停车场那次,寄威胁信,还有茶馆那次。只是之前都是试探,接下来,可能就是动真格的了。”
顾承泽握住沈清的手:“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”
“光保护不够。”张队长重新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,“我们要引蛇出洞。但风险很大,沈清,你可能会成为靶子。”
沈清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决绝:“张队,我当了二十年靶子,习惯了。”
三天后,一篇名为《歌后沈清父亲死亡真相:二十年前的车祸疑云》的长文在网络上悄然流传。
文章没有直接点名苏振华,但详细列举了沈国华车祸案的种种疑点:刹车油管的人为腐蚀痕迹、事发路段没有监控的巧合、苏振华在同一时间收购沈家股份的不正常速度……
文章很快被删除,但截图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传开。
当晚,沈清接到了三个陌生来电。前两个接通后只有电流声,第三个,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机械音:
“沈小姐,适可而止。你父亲的车祸是意外,再查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沈清按下录音键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不想看到更多人受伤的好心人。”机械音说,“你手上的证据,最好销毁。否则,下次就不是警告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清把录音交给张队长。技术科分析后,确认来电是通过多层加密转接,无法追踪源头。
“他们在试探。”张队长说,“看你敢不敢继续。”
“我敢。”沈清说。
第二天,她接受了《深度调查》节目的专访。这是国内最著名的调查类新闻节目,以敢说真话著称。
演播室里,灯光刺眼。主持人李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以犀利提问闻名。
“沈清小姐,关于您父亲沈国华先生二十年前的车祸,您认为不是意外?”
“是的。”沈清对着镜头,目光坚定,“我有证据表明,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沈清拿出日记本的复印件,还有车祸现场的照片: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日记。他在去世前几天写道,‘他们要动手了’。这是他车祸现场的照片,注意刹车油管的腐蚀痕迹——”
“但这些证据都是二十年前的。”李锐打断她,“时过境迁,很多细节已经无法考证。您不觉得,现在重提旧事,有炒作嫌疑吗?”
问题很尖锐。现场观众窃窃私语。
沈清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直视镜头:
“李老师,如果您父亲被人谋杀,二十年后的今天,您终于找到了线索,您会因为他死了太久,就不追究了吗?”
李锐愣住了。
“我不会。”沈清继续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那不是‘旧事’,那是悬在我心头二十年的刺。每一天,我都在想,是谁杀了我父亲?为什么?他们现在在哪里?过得好不好?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:
“我父亲是个好人。他热爱音乐,热爱生活,他教我弹钢琴,教我唱歌,教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。然后有一天,他死了。警察说是意外,所有人都说是意外。但我母亲不信,我不信,顾振华先生也不信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坚定:
“现在,我有能力查下去了。我有责任查下去。不是为了炒作,不是为了复仇,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个道理,二十年前成立,今天成立,二十年后依然成立。”
演播室里一片寂静。
李锐罕见地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开口:“沈清小姐,您知道您这样做,可能会面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微笑,“但我父亲教我的另一件事是——对的事,再难也要做。”
节目播出当晚,收视率创下年度新高。
网络再次炸锅。这一次,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沈清。
“支持沈清查清真相!”
“二十年的冤案,该重见天日了!”
“如果这都不查,还有什么正义可言?”
但也有人冷嘲热讽:
“死了二十年了还炒作,吃相难看。”
“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,故弄玄虚。”
“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她妈也是被谋杀的?”
沈清关掉评论,给张队长打电话:“鱼上钩了吗?”
“咬得很死。”张队长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从节目播出到现在,我们监控的五个可疑目标,有三个在频繁联系海外的号码。技术科在追踪,但对方用了高级加密。”
“继续等。”沈清说,“他们会露出马脚的。”
等待的第三天,凌晨两点,沈清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加密,直接打进来的。
她接起,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:
“沈小姐,我是周明。陆远的表哥。”
沈清立刻清醒:“周先生?这么晚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可能……有危险。”周明的声音在颤抖,“有人跟踪我,从昨天开始。我的车被动了手脚,刹车失灵,差点出事。”
沈清坐起身:“您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在家,不敢出门。”周明顿了顿,“沈小姐,阿远留给你的U盘里,应该还有一个加密文件。密码是他的生日加你的生日。”
沈清怔住了。她确实记得U盘里有个加密文件夹,但试了几次密码都没打开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是阿远当年收集的证据。”周明的声音压低,“不止苏振华,还有他背后的人。那些人才是真正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,然后是周明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“周先生?周先生!”沈清对着电话喊,但只听到忙音。
她立刻打给顾承泽,又打给张队长。
半小时后,张队长带队赶到周明家。门被撬开,屋里一片狼藉。周明倒在客厅地板上,头部受伤,昏迷不醒。电脑被砸烂,所有纸质文件都不见了。
“是专业的人干的。”现场勘查的刑警说,“没留指纹,没留DNA,连脚印都处理过。”
张队长脸色铁青:“送医院,派两个人守着。沈清那边,加派人手。”
沈清在顾承泽的公寓里,看着手机上周明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:“小心身边的人。”
身边的人?
她看向客厅里正在打电话安排安保的顾承泽,看向厨房里给她热牛奶的杨雪,看向门口站岗的陈武……
谁是可信的?谁又是……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李璐。
“沈清,你看新闻了吗?”李璐的声音急促,“苏氏集团刚刚发布公告,说苏振华在狱中心脏病发作,正在抢救!”
沈清点开新闻推送。苏氏集团的官方声明很简单:创始人苏振华因突发心脏病,已送医救治,目前情况危急。
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:
“报应来了。”
“装病想保外就医吧?”
“是不是怕沈清继续查,灭口了?”
灭口。
这个词让沈清浑身一冷。
如果苏振华死了,那所有的线索就断了。他背后的那些人,就安全了。
“我要去医院。”沈清说。
“不行!”顾承泽和电话那头的李璐同时反对。
“苏振华不能死。”沈清站起身,“至少不能现在死。他还有很多事没说,很多人没供出来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顾承泽按住她的肩膀,“医院现在肯定全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沈清看着他,“如果我们不去,苏振华可能就‘被心脏病’死了。那陆远,我父亲,顾伯伯……所有的冤屈,就再也说不清了。”
顾承泽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,知道拦不住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杨雪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牛奶杯,“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。”
陈武站在门口:“我的职责是保护沈小姐。”
沈清看着他们,眼眶发热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外,果然围满了人。苏家的律师、公司高管、还有一群黑衣保镖。媒体被拦在医院大门外,但长枪短炮依然对着住院部大楼。
沈清一行人在医院后门下车,在张队长安排的便衣警察接应下,从员工通道进入大楼。
重症监护室在十二楼。电梯门一开,走廊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。
苏曼站在ICU门口,一身黑衣,眼睛红肿。看到沈清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苏曼的声音嘶哑。
“看看他死没死。”沈清直白地说。
苏曼身后的律师想上前,被苏曼拦住。
“我爸在里面抢救。”苏曼看着沈清,“医生说,就算救回来,也可能变成植物人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?”沈清冷笑,“不用开口,不用认罪,舒舒服服躺一辈子。”
“沈清!”苏曼提高声音,“他已经得到报应了!无期徒刑!苏家也垮了!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沈清一字一句,“我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,陆远是怎么死的,顾伯伯是怎么死的。我想知道,除了你父亲,还有谁参与了这些事。”
她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
“苏曼,你给了那些证据,说明你还有良心。那现在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你父亲躺在里面,可能是被人灭口。下一个会是谁?你吗?”
苏曼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沈清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知道你父亲背后还有人。你知道那些人是谁。说出来,苏曼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苏曼的嘴唇颤抖着,眼泪掉下来。她看了看ICU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些律师和保镖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说了,我也活不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沈清,你赢不了的。那些人……你想象不到他们有多强大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沈清说,“看看是他们先让我闭嘴,还是我先把他们挖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ICU的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色凝重。
“苏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,但情况很不稳定。”医生对苏曼说,“他醒了,说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苏曼问。
医生看向沈清:“他说,要见沈清小姐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顾承泽抓住沈清的手:“不能去。可能是陷阱。”
沈清看着ICU那扇门。门后躺着她的杀父仇人,躺着毁了陆远一生的人,躺着让她失去二十年人生的人。
“我去。”她甩开顾承泽的手,“有些话,我要当面问他。”
在医生的允许下,沈清穿上无菌服,走进ICU。
苏振华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,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。他睁着眼,看到沈清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沈清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有话要问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振华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“但你先听我说。我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他艰难地喘了口气,继续说:
“你父亲的死…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是董事会……所有人的决定。他太较真,要报警……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沈清握紧拳头:“都有谁?”
“名单……在我书房的……暗格里。”苏振华每说一个字,都像用尽全身力气,“保险柜……密码是……曼曼的生日。”
“陆远呢?”沈清问,“是你杀的吗?”
苏振华闭上眼睛,很久才睁开:“是。他知道得太多……我不能让他……说出去。”
“顾伯伯呢?顾振华,是不是你害死的?”
这一次,苏振华沉默了更久。
“不是……我。”他终于说,“是……王副省长。顾振华查到……他头上。他不能……留活口。”
王副省长。王志国。三年前因贪腐落马,被判死缓。
“还有谁?”沈清追问,“除了王志国,还有谁?”
苏振华的呼吸急促起来,监护仪发出警报。医生冲进来,要把沈清请出去。
“沈清……”苏振华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,“小心……你身边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。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“病人心脏骤停!准备电击!”医生大喊。
沈清被护士推出ICU。门在身后关上,里面传来嘈杂的抢救声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里,被苏振华抓过的地方,留下几道青紫色的指痕。
小心……你身边的……
谁?
她抬起头,看向走廊里的人群。顾承泽,杨雪,陈武,张队长,苏曼,律师,保镖……
谁是她身边的人?
谁又是……要小心的人?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
“谁?”苏曼问。
医生看向沈清:“他说,要见沈清小姐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顾承泽抓住沈清的手:“不能去。可能是陷阱。”
沈清看着ICU那扇门。门后躺着她的杀父仇人,躺着毁了陆远一生的人,躺着让她失去二十年人生的人。
“我去。”她甩开顾承泽的手,“有些话,我要当面问他。”
在医生的允许下,沈清穿上无菌服,走进ICU。
苏振华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,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。他睁着眼,看到沈清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沈清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有话要问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振华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“但你先听我说。我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他艰难地喘了口气,继续说:
“你父亲的死…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是董事会……所有人的决定。他太较真,要报警……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沈清握紧拳头:“都有谁?”
“名单……在我书房的……暗格里。”苏振华每说一个字,都像用尽全身力气,“保险柜……密码是……曼曼的生日。”
“陆远呢?”沈清问,“是你杀的吗?”
苏振华闭上眼睛,很久才睁开:“是。他知道得太多……我不能让他……说出去。”
“顾伯伯呢?顾振华,是不是你害死的?”
这一次,苏振华沉默了更久。
“不是……我。”他终于说,“是……王副省长。顾振华查到……他头上。他不能……留活口。”
王副省长。王志国。三年前因贪腐落马,被判死缓。
“还有谁?”沈清追问,“除了王志国,还有谁?”
苏振华的呼吸急促起来,监护仪发出警报。医生冲进来,要把沈清请出去。
“沈清……”苏振华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,“小心……你身边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。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“病人心脏骤停!准备电击!”医生大喊。
沈清被护士推出ICU。门在身后关上,里面传来嘈杂的抢救声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里,被苏振华抓过的地方,留下几道青紫色的指痕。
小心……你身边的……
谁?
她抬起头,看向走廊里的人群。顾承泽,杨雪,陈武,张队长,苏曼,律师,保镖……
谁是她身边的人?
谁又是……要小心的人?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,只有四个字:
“游戏开始。”
沈清抬头,看向ICU紧闭的门。
苏振华死了。
而真正的战争,现在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