振华的葬礼办得很低调。灵堂设在郊区一个小殡仪馆,没有讣告,没有花圈,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亲戚。
沈清站在远处的树荫下,看着那辆黑色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。顾承泽站在她身边,撑着一把黑伞,遮住深秋的冷雨。
“他最后那句话……”顾承泽开口,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你觉得他指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的目光追随着灵车,直到它消失在街角,“也许是故弄玄虚,也许是临终忏悔。但无论如何,名单在他书房里,这是确定的。”
“去拿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苏家老宅已经贴了封条,但顾承泽提前打通了关系。两人戴着口罩和帽子,在夜色掩护下,从后花园的侧门进入。
房子很大,很空。拍卖在即,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,只剩下些笨重的家具,蒙着白布,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
苏振华的书房在二楼尽头。厚重的红木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被撕开——显然有人捷足先登。
沈清和顾承泽对视一眼,轻轻推开门。
书房里一片狼藉。书架被推倒,书散落一地。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,文件撒得到处都是。墙上的画被扯下来,后面的保险柜门大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晚了一步。”沈清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顾承泽蹲下身,检查那些散落的文件: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看来对方很专业,只拿走了关键的。”
沈清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一个相框,是苏振华和苏曼的合影。照片里苏曼大约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得无忧无虑。苏振华搂着她,眼神温柔——那是沈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她拿起相框,手指摩挲着玻璃表面。
“密码是苏曼的生日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这样的人,竟然用女儿的生日做密码。”
“再坏的人,也有软肋。”顾承泽说,“也许苏曼,就是他唯一的软肋。”
沈清放下相框,开始在书房里搜寻。她不相信对方能带走所有东西,总会有遗漏。
书架后面,墙角的缝隙,地板下的暗格……
她的手指划过一面书架的边缘,忽然停住了。
书架和墙壁之间,有一道细微的、不自然的缝隙。
“顾承泽,过来。”
两人合力将沉重的书架挪开一小段距离。墙壁上,一块墙纸的颜色稍浅,形状规整——是一个隐藏的保险箱。
没有密码锁,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
沈清试了试自己的指纹,没用。顾承泽也试了,同样无效。
“苏曼的指纹。”沈清反应过来,“他最后的密码是苏曼的生日,那这个暗格,应该也是为苏曼准备的。”
“要叫苏曼来吗?”
沈清犹豫了。苏曼刚刚失去父亲,情绪不稳定。而且,她真的可信吗?
正犹豫间,手机震动。是杨雪发来的消息:“薇薇,你在哪?刚才有人往工作室寄了个包裹,上面写着‘沈清亲启’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”
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:一个普通的纸箱,封口处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,上面是手写字——“小心你身边的人”。
沈清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她回复:“别打开,我马上回来。”
工作室是沈清新租的,用于筹备“星光计划”和创作新专辑。地方不大,但安保严密,只有杨雪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有钥匙。
她和顾承泽赶到时,杨雪正坐立不安地等在门口。
“包裹呢?”
“在里面,我没敢动。”
纸箱放在工作室中间的桌子上,没有拆封。沈清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撕开胶带。
里面是一个老式录音机,还有一卷磁带。
顾承泽按住她的手:“小心有诈。”
“如果是想杀我,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方式。”沈清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,发出沙沙的噪音。然后,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:
“沈小姐,恭喜你走到这一步。苏振华死了,但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沈清和顾承泽对视一眼。
“你一定在找名单吧?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带着一丝戏谑,“在你手里。一直在你手里。”
沈清皱眉。在她手里?什么意思?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留给你母亲的,除了那本日记,还有一个U盘。你母亲把它缝在了你最喜欢的布娃娃里。那个布娃娃,现在在哪呢?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。
布娃娃。
沈清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旧娃娃,眼睛一只蓝一只绿,是她童年唯一的玩具。母亲总说,那是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后来呢?后来母亲去世,她被送到孤儿院,娃娃不见了。她哭了好久,但没人理会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微不足道的悲伤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沈清喃喃道,“那个娃娃,被孤儿院的阿姨扔掉了。她说太旧了,有细菌。”
“扔到哪里了?”顾承泽问。
“垃圾场。城西那个老垃圾场,早就填平盖楼了。”
线索又断了。
但那个声音说,“在你手里”。难道娃娃没有被扔掉?或者,娃娃里的东西,被转移到了别处?
沈清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母亲去世前,给了她一条项链。很普通的银链子,坠子是个小音符的形状。母亲说,那是爸爸送她的定情信物,要她一直戴着。
她一直戴着,直到三年前那场车祸。醒来后,项链不见了。医院说可能是在抢救过程中弄丢了,她为此难过了很久。
“项链……”沈清抓住顾承泽的手臂,“那条项链!我妈妈给我的项链!”
“什么样的项链?”
“银的,吊坠是个小音符,可以打开。”沈清语速越来越快,“我小时候经常打开玩,里面可以放小照片。但妈妈从来不让我放东西进去,说那是爸爸留给她的,不能动。”
顾承泽明白了:“U盘在项链里?”
“或者至少,线索在项链里。”沈清说,“可项链丢了。车祸之后就不见了。”
“车祸……”顾承泽眯起眼睛,“你的车祸,真的是意外吗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三年来,他们一直以为那场车祸是苏振华为了灭口。但如果,车祸还有别的目的?比如,夺走那条项链?
“车祸现场……”沈清的声音发颤,“我的随身物品,是谁处理的?”
“警察。”顾承泽说,“但如果有内鬼……”
他立刻打电话给张队长。半小时后,张队长带着当年的卷宗赶了过来。
“车祸现场的物品清单在这里。”张队长摊开文件,“钱包,手机,一串钥匙,还有……一条项链。”
清单的第三项,确实写着“银质项链一条(音符吊坠)”。
“项链现在在哪?”沈清急切地问。
“证物室。”张队长说,“但这种小案子,证物保管期只有一年。如果没人认领,一年后就销毁或者处理了。”
“处理到哪里去了?”
“一般是拍卖或者捐赠。”张队长翻到最后一页,“这里有记录……项链于次年三月,通过慈善拍卖会拍卖,所得款项捐给儿童基金会。”
“买主是谁?”
张队长指着记录末尾的名字:“匿名买家,只留了一个代号……‘知音人’。”
知音人。
沈清的心沉了下去。会是谁?苏振华?还是……他背后的人?
“拍卖会是谁组织的?”顾承泽问。
“市警察局和慈善总会的联合活动。”张队长说,“但我记得,那年三月,刚好是王副省长……王志国,来市局视察的时候。他还出席了拍卖会。”
又是王志国。
那个已经落马、被判死缓的前副省长。
“项链可能在他手里。”顾承泽说,“或者,在他的人手里。”
“可他已经在监狱里了。”杨雪插话,“而且判了死缓,这辈子都出不来了。”
“但他外面还有人。”沈清说,“苏振华最后的话,小心身边的人。也许指的不是我们身边的人,而是……王志国身边的人。”
她看向顾承泽:“你父亲当年查到王志国头上,然后就被灭口了。现在,王志国虽然进去了,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运作。苏振华的死,可能就是为了灭口,防止他供出更多人。”
张队长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着听着,脸色变了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他挂断电话,看向沈清,表情复杂,“周明醒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袭击他的人,他认识。”张队长停顿了一下,“是你工作室的人。”
工作室里一片死寂。
沈清缓缓看向杨雪,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小陈,看向门口站岗的保镖……
“是谁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“他说,那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身高体型,还有走路姿势……很像陈武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。
陈武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他穿着黑色的保镖制服,身材高大,站姿笔直。
“陈武?”沈清难以置信,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沈小姐。”陈武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周明确实是我打伤的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清问,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他在查不该查的事。”陈武说,“那个U盘里的东西,一旦公开,会死很多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杀他?”
“我没有要杀他。”陈武摇头,“我只是想拿回U盘。是他反抗,我才动的手。我留了力,不然他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顾承泽一步上前,挡在沈清面前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陈武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沈清:“沈小姐,我保护你这几个月,是真的在保护你。上面给我的命令是,确保你的安全,同时确保你不拿到完整的名单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沈清追问。
陈武沉默。
“是王志国,对吗?”沈清说,“或者,是他还在外面的同伙。”
陈武依然沉默,但眼神给出了答案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我身边监视我。”沈清感到一阵恶心,“我所有行踪,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,你都知道,然后汇报给你的‘上面’。”
“是。”陈武承认得很干脆,“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。相反,我阻止了三次针对你的行动。”
“三次?”顾承泽皱眉。
“一次在停车场,有人想制造车祸。一次在酒店,有人想在你的饮食里下药。还有一次,在片场,吊灯被人动了手脚。”陈武说,“我都处理了。”
沈清想起那些“意外”——刹车突然失灵,她以为是车子老旧;那几天肠胃不适,她以为是压力太大;片场吊灯掉下来,砸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,道具组说是螺丝松动……
原来都不是意外。
原来她一直在鬼门关前徘徊。
原来这个她信任的保镖,既是监视者,也是保护者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清不明白,“为什么既要监视我,又要保护我?”
“因为你还不能死。”陈武说,“至少在拿到完整名单之前,你不能死。上面需要知道,你到底知道多少,你到底掌握了什么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顾承泽冷冷地问,“现在周明醒了,指认了你。你的任务失败了,你的‘上面’会怎么对你?”
陈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很细微,但沈清捕捉到了。
那是恐惧。
“我的家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谁?”沈清追问,“告诉我,我们可以帮你。”
陈武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沈小姐,你帮不了我。谁也帮不了我。这个漩涡太深了,牵扯的人太多了。王志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,下面……深不见底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认命的悲哀:
“我打伤周明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但我没得选。我女儿才五岁,她不能没有爸爸,也不能没有妈妈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沈清。
是一个小小的U盘。
“这是我偷偷拷贝的。”陈武说,“里面有一些名字,一些账目。不多,但足够你继续查下去了。”
沈清接住U盘,握在手心。
“现在,我会离开。”陈武说,“你们可以报警抓我,但抓到我,也问不出什么。我知道的,都在那个U盘里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叫住他,“你女儿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”
陈武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她叫小雨。”他说,“下雨的雨。”
“我会找到她。”沈清说,“我保证。”
陈武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挥了挥,然后拉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张队长想追,被顾承泽拦住。
“让他走吧。”顾承泽说,“他现在出去,凶多吉少。但他选择把U盘留下,说明他还有良知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杨雪问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她显然被吓坏了。
沈清握紧手里的U盘。金属外壳冰凉,却烫得她手心发疼。
“查。”她说,“查这个U盘,查陈武的家人,查所有线索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夜色浓重,城市灯火璀璨,却照不亮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,为了陆远,为了顾伯伯,也为了陈武那个五岁的女儿小雨。
这条路上已经洒了太多血,不能白流。
“张队,”沈清转身,“我想申请证人保护。”
张队长点头:“我马上安排。”
“不,不是保护我。”沈清说,“是保护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。苏曼,周明,还有……陈武的家人。”
“你想用自己做饵?”顾承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如果我一直被保护着,他们永远不会露面。”沈清说,“我要让他们以为,我孤立无援,我走投无路了。这样,他们才会现身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安全的路了。”沈清看着顾承泽,“但你放心,我不会送死。我要活着,看到他们每一个人,都付出代价。”
她举起那个U盘,对着灯光。
小小的存储设备,里面装着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。
也装着,更多人的性命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沈清轻声说,“这次,轮到我来定规则。”
窗外,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。
暴雨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