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辰走后,书舍里的安静变得比往常更重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剩下的空隙还没来得及被填上,曦儿坐回窗边,手里的账册翻了几页,字迹在眼前浮着聚不拢,她索性合上放回柜台,抬头看了一眼前面,那扇门板还合着,温明婉从后院出来正在擦书架的边角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一棵稳稳长在那里的老树
“刚才走的,是你哥哥”温明婉的声音越过书架,像平常问“今天风大不大”一样自然
“嗯”
“他脸色不太好看”
“出了点事,他能处理”
温明婉没有追问,擦完书架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沿,又拿出一本新到的旧书放在柜台上,是半册手抄的《吴郡志》,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,她推过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“这本里夹了东西”
曦儿接过来翻开,在书页的中段夹着一张薄纸,纸色比书页更新一些,边角裁得整齐,上面抄录了一段话——“永和十五年秋,兵部西库曾有一份调令被抽换,原卷去向不明”,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
曦儿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遍,然后折好夹回书页里,她合上那本书看向温明婉“这本书是从哪收来的”
“城南一个收旧书的小贩送来的,说是从老宅子里收来的旧物,不知道是谁家的,边角没盖章也没题字”温明婉低头整理剩下的新书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“我看着有用就留下了”
曦儿握着那本书,觉得手中的分量似乎比看起来沉一些,纸页里的那一行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,声音细碎却清晰,她将它和之前那些碎片轻轻叠放在一起,像拼一幅还没合拢的画,轮廓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清晰起来
她想起苏衍说过的话——“调令原件可能被动过”,也想起余守正说过的“苏云霁来找过我”,还有那份冒名被调走的原件,现在这条新线索又把时间推得更前了一步,那份调令在封存之前就已经被抽换过了,那现在西库里留着的,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原来那份
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又顺了一遍,像顺着线头理一团被拨乱的丝线,理着理着,有几处交叉的位置开始隐约显出形状,她想到一个可能——如果有人能在封存之前就调换卷宗,那个人一定是在兵部内部有权限的人,而且当时的权限还不低
她把那本书收进柜台下面,和那张叶子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
到了黄昏时分,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,吹得窗纸上糊的桑皮纸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窗框,曦儿走过去推开门站了片刻,街面上的落叶正被风卷着往前跑,几片枯叶擦过门槛又旋远了
而在门框边沿,不知何时被人用石子压了一张新纸条
她弯腰捡起来展开,纸上的字很小但写得很用力,像用笔尖刻出来的——“余守正的旧宅三天前被人翻过,人已不见”
纸条上没有署名,可字迹和上一张是同一个人的,收笔处微微上翘,像留着一道没来得及平复的波纹
曦儿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,风从她身侧穿过去,吹动了门框边沿的灰土,她低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把那本书和那些碎纸片一样的东西拢到一起,用一本旧书压好
温明婉已经放下了手边的活计,端着一杯茶从后院走出来,隔着一张半旧的书案看了她一眼“明天还开门吗”
曦儿想了想,抬头迎上她的目光“开”
她低头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中,然后弯腰拨了拨炭盆里快要燃尽的火星,橘色的光在书舍的暗影中跳了一下,又稳稳地接住了夜的重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