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八. 醋坛子（下）

待苏云霁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东方曜这才收回目光，转向乔清莹。

“清莹”

“嗯？”

“这人……跟你们家很熟？”

“还算熟吧”乔清莹没多想，一边往回走一边道，“苏乔两家世代交好，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苏家几次，云霁哥哥比我大几岁，常带着我玩，后来年岁渐长，往来少了，但逢年过节仍有书信问候”

东方曜跟在后面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他叫你‘清莹妹妹’？”

“是啊，从小就这么叫的”

“他长得还挺好看”

乔清莹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，眼中带着好笑：“阿曜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”东方曜别开眼，语气却有点闷，“就是随便问问”

乔清莹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了然，故意道：“云霁哥哥确实生得好看，人也温和，脾气又好，跟谁都能聊到一处，听说江南好些闺秀都对他芳心暗许……”

东方曜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
他转过身，金瞳直直地盯着她，那目光，委屈得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：“清莹，你这是在夸他？”
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呀”乔清莹忍着笑，一脸无辜。

东方曜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过来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闷声道：“不许夸他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不喜欢”

“不喜欢什么？”

“不喜欢你看他，不喜欢你夸他，不喜欢他叫你‘清莹妹妹’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，“你是我的夫人，只能我看，只能我夸，只能我叫你清莹”

乔清莹终于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她抬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：“阿曜，你这是在吃醋？”

“……没有”他嘴硬。

“真的没有？”

“……有一点”他认了，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，“就一点”

乔清莹笑得更厉害了，笑得靠在他怀里直不起腰，东方曜被她笑得又窘又无奈，只得抱紧她，任由她笑个够。

“好了好了”乔清莹笑够了，仰头看他，紫眸中满是促狭，“我保证，以后不夸他，不看他，也不让他叫我清莹妹妹了，行不行？”

东方曜低头看她，金瞳中的委屈还没完全散去，却已被她的笑意感染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：“这还差不多”

“醋坛子”她戳了戳他的胸膛。

“就醋，怎么着？”他理直气壮，“我夫人这么好，我不醋谁醋？”

两人相视而笑，方才那点小小的别扭烟消云散。

然而，东方曜的“醋坛子生涯”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苏云霁成了镇国公府的常客，他是来京拓展生意的，人生地不熟，乔清莹念着世交之情，自然会帮他引荐一些人脉，提供一些建议，这本是寻常的人情往来，但在某位将军眼里，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
苏云霁送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来，东方曜闻了闻，皱着眉道：“这茶……有点太香了，喝多了不好”

苏云霁送来几匹江南织造的上等云锦，说是给乔清莹做衣裳的，东方曜摸了摸，嘟囔道：“这料子太薄了，入秋了容易着凉”

苏云霁在花厅与乔清莹聊商路，聊了半个时辰，东方曜就在厅外走廊上来回走了半个时辰，走得亲兵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将军这是练的什么新功夫。

最离谱的一次，苏云霁送来一幅自己画的兰花图，说是献给乔清莹赏玩的，乔清莹果然很喜欢，当场就挂在了书房里，东方曜站在那幅画前，盯着那几笔兰草，盯着落款处的“云霁”二字，盯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
然后，他默默回房，翻出自己那套许久不用的文房四宝，笨拙地研墨铺纸，画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画出来的东西……怎么说呢，勉强能看出是一朵花，至于是什么花，那就见仁见智了。

他将那幅画挂在兰花图旁边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书房找乔清莹，问：“清莹，你看这两幅画，哪幅好看？”

乔清莹抬头看了看那两幅画，又看了看他故作镇定、实则期待满满的眼神，差点笑出声来。

她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，然后指着他那幅画：“这幅好看”

“真的？”东方曜眼睛一亮。

“真的”她含笑点头，“因为这是阿曜画的”

东方曜顿时眉开眼笑，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，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，惹得她惊呼着搂紧他的脖子。

“清莹，我就知道你最好了！”

乔清莹笑着拍他的肩：“放我下来，像什么样子”

“不放”他把她抱得更紧，凑到她耳边，低声道，“你是我夫人，我抱你天经地义”

乔清莹无奈地笑了，任由他抱着。

窗外，苏云霁那幅兰花图静静挂着，风姿绰约，旁边东方曜那幅不知名的花朵，歪歪扭扭，却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。

两幅画并排而立，相映成趣。

这日，苏云霁又来拜访，刚进花厅，便看到墙上那两幅画，不由得愣了愣。

他看向那幅“不知名花朵”，又看向旁边笑容满面的东方曜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忍不住失笑。

“国公爷好画工”他由衷地赞了一句。

东方曜昂首挺胸，一脸得意：“那是自然”

乔清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终于忍不住，掩袖轻笑。

这两人，一个是温润如玉的江南才子，一个是气血方刚的热血将军，偏偏在她面前，都变成了孩子。

她抬手，轻轻抚了抚发间的蝴蝶簪，紫眸中漾着温柔的笑意。

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