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像碎银子,阿莲抱着赵灵儿的尸体,走在往东边去的路上。怀里的人越来越沉,像揣了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,一阵阵的,像有小虫子在啃骨头。
“灵儿姐,你说这路咋这么长?”阿莲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早知道当初就该让王大哥给咱们备辆马车,省得你遭这罪。”
没人应他,只有风穿过草叶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替赵灵儿叹气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升到了头顶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阿莲找了棵大树,把赵灵儿轻轻放在树荫下,自己则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莲花珠,冰凉冰凉的,跟了尘和尚最后倒下时的手一个温度。
“和尚,你说我能行吗?”阿莲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“我连刀都不会使,就会抡棍子,还总拖后腿。灵儿姐是为了救我才……莲生哥他们……”
说到这儿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,砸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以前总觉得哭是娘们才干的事,可现在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
哭了不知多久,嗓子干得冒烟,阿莲才慢慢止住泪。他抹了把脸,看见赵灵儿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,伸手替她理了理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啥。
“得给你找个好地方。”阿莲站起身,四处打量,看见不远处有片小树林,里面长着不少野花,黄的紫的,开得热闹,“那儿不错,比乱葬岗强多了,不会有野狗来捣乱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赵灵儿,往小树林走。泥土软软的,踩上去很舒服。阿莲选了棵最粗的树,用捡来的小铲子,一点一点地挖坑。铲子太小,土又硬,没一会儿,他的手就磨出了血泡,疼得钻心。
“灵儿姐,你忍着点,马上就好。”阿莲咬着牙,使劲往下刨,“等埋好了,我给你插圈野花,跟你药箱里的一样好看。”
坑挖得不算深,可对他这半大孩子来说,已经够费劲了。他把赵灵儿轻轻放进去,又用手把土一点点盖在她身上,直到堆起个小小的土堆。然后,他把周围的野花摘了,一圈圈插在土堆上,黄的紫的,看着倒也鲜亮。
“好了,安生了。”阿莲拍了拍手上的土,对着土堆作了个揖,“你在这儿等着,等我报了仇,就来接你,跟哑叔、李三叔他们葬在一块儿,热热闹闹的,省得你孤单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再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,就想守着这土堆,啥也不管了。可他不能,莲生哥把活下去的念想搁在他身上了,他得扛着。
往东边走的路,比往西更荒凉,半天见不着个人影。阿莲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,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,晚上就找个山洞或破庙歇脚,裹紧了衣服,缩成一团,像只受伤的野狗。
这天傍晚,他走到一个破败的山神庙,庙里的神像缺了条胳膊,看着有点滑稽。阿莲刚想进去歇脚,就听见里面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谁?”阿莲握紧了手里的木棍——这是他从黑风山带出来的唯一“武器”,断了半截,却被他磨得光溜溜的。
哭声停了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神像后面钻了出来,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麦饼。
“我……我路过的。”小姑娘吓得往后缩了缩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阿莲松了口气,放下木棍: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草堆,“我能在这儿歇一晚不?”
小姑娘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,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又躲回神像后面,只是哭声没再响了。
阿莲在草堆上坐下,啃着剩下的半块窝头,觉得嘴里发苦。他看了眼神像后面的小姑娘,想起了赵灵儿——灵儿姐像她这么大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胆小?
“你咋一个人在这儿?”阿莲忍不住问。
小姑娘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我爹娘被黑莲教的人杀了,我在找我舅舅。”
阿莲的心猛地一沉:“黑莲教?”
“嗯。”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说我爹藏了莲花堂的东西,就把我家烧了,我爹我娘……都没跑出来……”
阿莲捏紧了手里的窝头,指节泛白。又是黑莲教,又是莲花堂。这两样东西,像两条毒蛇,缠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“你舅舅在哪儿?”阿莲问。
“在东边的石桥镇,开了家杂货铺。”小姑娘说,“我娘说,要是出事了,就去那儿找他。”
石桥镇?阿莲心里一动,李三叔好像提过,石桥镇有个莲花堂的旧部,开杂货铺的,姓刘。难道就是这小姑娘的舅舅?
“你舅舅是不是叫刘老实?”阿莲问。
小姑娘愣了愣,点点头:“是啊,你认识我舅舅?”
“不认识,听人提起过。”阿莲松了口气,“我也去石桥镇,要不咱们一块儿走?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小姑娘看了看他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阿莲把草堆让给了小姑娘,自己则靠在神像旁边,手里紧紧攥着莲花珠。他不敢睡太沉,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他们。
“大哥哥,你身上的伤是黑莲教的人弄的吗?”小姑娘忽然问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阿莲应了一声。
“他们很坏,对不对?”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害怕。
“对。”阿莲的声音很沉,“但他们也怕硬的,你越怕,他们越欺负你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了莲生说的话,“我认识的人都说,‘邪不压正’,总有一天,能收拾他们。”
小姑娘没再说话,大概是睡着了。阿莲却睁着眼睛,看着漏风的屋顶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想起了莲生,想起了了尘和尚,想起了王大刀,他们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,在某个黑夜里,盼着天亮?
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出发了。小姑娘叫丫蛋,很懂事,一路上帮着阿莲捡柴、找水,倒让他轻松了不少。丫蛋说,她爹以前是莲花堂的药农,认识赵灵儿的娘,还说赵灵儿小时候总跟着她娘来村里采药,扎着两个小辫子,像个小哪吒。
“她可厉害了,”丫蛋说起赵灵儿,眼睛亮了亮,“会用小石子打鸟,百发百中。我娘说,她长大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姑娘。”
阿莲的心里酸酸的,使劲眨了眨眼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是啊,灵儿姐本来该是了不起的姑娘,却为了救他……
走了两天,终于到了石桥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子。丫蛋一眼就看见了街角的杂货铺,拉着阿莲就跑了过去。
“舅舅!舅舅!”丫蛋喊着,冲进了铺子。
铺子里走出个中年男人,穿着件灰布衫,脸上带着风霜,看见丫蛋,愣了愣,随即眼圈就红了:“丫蛋?你咋来了?你爹娘呢?”
丫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扑在男人怀里哭:“爹娘被黑莲教的人杀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男人抱着她,身体抖得厉害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阿莲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娘,要是能再见到她,哪怕只是哭一场,该多好。
过了好一会儿,男人才慢慢平静下来,擦了擦眼泪,看向阿莲:“这位小哥,是你送丫蛋来的?”
“嗯。”阿莲点点头,“我叫阿莲,来找刘大叔。”
刘老实愣了愣,打量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是……莲花堂的人?”
阿莲摸出李三叔给的那块铁令牌,递了过去。
刘老实接过令牌,看了看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,把他们往里屋领:“里面说。”
进了里屋,刘老实关上门,才问:“莲堂主他们……还好吗?”
阿莲的眼圈红了,把黑风山的事说了一遍,声音发颤,好几次说不下去。刘老实听得脸色越来越白,最后重重地往桌上捶了一拳,眼眶通红。
“这群畜生!”刘老实咬着牙,“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!李胖子、王大刀……还有莲生贤侄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看着阿莲:“你能逃出来不容易。接下来打算咋办?”
“我想找黑莲教的老巢,报仇。”阿莲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报仇?”刘老实摇了摇头,“你一个人咋报仇?黑莲教的总坛在黑石崖,守卫森严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那我就去找其他莲花堂的旧部,像莲生哥说的,聚成一股力。”阿莲说,“总有能进去的办法。”
刘老实看着他,忽然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你爹当年的血性。”
“我爹?”阿莲愣了愣。
“你娘没跟你说过?”刘老实也愣了,“你爹是莲花堂的护卫队长,当年为了护着莲堂主,死在黑莲教手里。你娘带着你跑了,我们都以为你们……”
阿莲的脑子“嗡嗡”响,手里的莲花珠烫得吓人。原来他爹也是莲花堂的,也是被黑莲教害死的。
怪不得娘总不让他靠近那些江湖人,怪不得她把莲花珠看得比命还重。
原来他们一家,早就跟这恩怨缠在了一起,躲不掉,也逃不开。
“我娘……她啥都没说。”阿莲的声音发颤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刘老实叹了口气:“她是怕你报仇,怕你走上你爹的老路。”
“可我现在明白了。”阿莲抹掉眼泪,眼神里多了些东西,像淬了火的铁,“躲是躲不掉的。我爹我娘,灵儿姐,莲生哥他们……都没躲,我也不能躲。”
他看着刘老实:“刘大叔,你能帮我吗?告诉我其他旧部在哪?”
刘老实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这就给你写封信,你去南边的芦苇荡找老船工,他认识不少人。”
他转身去写字,阿莲看着窗外,石桥镇的天很蓝,像块干净的布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莲花珠,忽然觉得,这珠子不再是冰冷的,而是带着温度,像爹的手,像娘的笑,像所有离开的人,在陪着他往前走。
路还长,夜还黑,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就在阿莲接过刘老实写的信,准备出发去芦苇荡时,杂货铺的门忽然被踹开了。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,为首的脸上带着道疤,正是黑风山见过的独眼龙!
“刘老实,别来无恙啊。”独眼龙的声音像砂纸磨过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阿莲身上,“还有个小的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!”
阿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——他们咋追这么快?
刘老实把丫蛋护在身后,抄起地上的扁担:“阿莲,带着丫蛋从后门走!快!”
“想走?晚了!”独眼龙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,“给我抓住他们!”
黑衣人举着刀冲了上来,阿莲想都没想,把信往怀里一塞,拉着丫蛋就往后门跑。刘老实举着扁担,死死挡住门口,嘴里喊着:“快走!别回头!”
阿莲听见身后传来扁担断裂的声音,还有刘老实的惨叫,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。他死死咬着牙,拉着丫蛋,拼命往前跑。
后门通向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片菜地。阿莲不敢停,拉着丫蛋钻进菜地,往远处的树林跑。
“往哪跑!”独眼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越来越近。
阿莲回头一看,独眼龙带着两个人追了上来,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他把丫蛋往菜窖里一推:“躲好!别出来!”
“大哥哥……”丫蛋吓得直哭。
“听话!”阿莲吼了一声,转身捡起地上的锄头,对着追上来的独眼龙就挥了过去。
“找死!”独眼龙冷笑一声,刀一挥,就把锄头打飞了。
阿莲没了武器,只能往树林里跑。他知道,自己跑不过独眼龙,可他得把人引开,不然丫蛋会有危险。
树林里枝繁叶茂,阿莲钻来钻去,像只灵活的猴子。独眼龙在后面紧追不舍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跑到一处陡坡,阿莲脚下一滑,滚了下去,正好撞在块石头上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好像听见独眼龙的声音:“抓住他!教主说了,要活的!”
怀里的莲花珠,不知啥时候掉了出来,滚到了草丛里,闪着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