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往西道上鬼打墙》
火光照红了半边天,把往西的路照得像条血河。阿狗跟着莲生往黑影里钻,后背被火星子燎得生疼,嘴里还叼着那半块从地窖里摸出来的硬窝头——刚才乱糟糟的,他居然没忘了把这宝贝塞怀里。
“他娘的,这火够旺的。”阿狗含糊不清地说,窝头渣子掉了一脖子,“你说那金朵儿会不会追上来?我看她那样子,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。”
莲生没说话,只是把哑叔的尸体往背上又勒紧了些。老头轻得像捆柴,可压在身上,比黑风口的石头还沉。赵灵儿跟在旁边,一手扶着莲生,一手攥着飞刀,耳朵竖得像兔子,稍有动静就浑身绷紧。
“哑叔说往西找了尘和尚。”赵灵儿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发飘,“可往西是啥地方?我娘说过,过了黑风口再往西,就是‘迷魂渡’,那地方邪门得很,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的。”
“邪门?能有金朵儿邪门?”阿狗嗤笑一声,忽然脚下一绊,“哎哟”一声摔在地上,嘴里的窝头滚出去老远,正好落在块石头上,“咔嚓”一声碎成了渣。
“我的干粮!”阿狗心疼得直咧嘴,刚要去捡,就被赵灵儿拽了起来。
“别捡了!”赵灵儿的声音发颤,指着前面,“你看那是啥?”
阿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前面的路上,不知啥时候站满了人影,黑压压的一片,一动不动。火光照在他们身上,没影子,没声音,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,像地里长出来的桩子。
“是……是金朵儿的人?”阿狗往莲生身后缩,手不自觉摸向怀里的莲花珠,“不对啊,他们咋不动?”
莲生把哑叔的尸体往树后藏了藏,握紧断剑:“不是人。”
“不是人?那是啥?”阿狗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鬼?”
“比鬼还麻烦。”赵灵儿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塞给他们,“含着,能提神。这是‘迷魂渡’的瘴气引出来的幻象,你越怕,它们越真。”
阿狗赶紧把药丸塞进嘴里,苦得他直皱眉,可脑子确实清醒了点。再看那些人影,好像淡了些,边缘还在微微发颤,真像水墨画没干时晕开的样子。
“我娘说,‘心不定,路就歪’。”赵灵儿扶着他往前走,“别盯着它们看,往前直走,过了这片林子就好了。”
三人埋头赶路,谁都没再说话。可那片人影总在前面晃,明明看着不远,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头。阿狗低头看脚底下的草,忽然发现不对劲——他们好像一直在绕圈,刚才被他踩倒的那丛狗尾巴草,现在又在脚边支棱着。
“不对劲!”阿狗停住脚,声音都变了,“咱们被鬼打墙了!”
莲生也停了下来,左眼角的朱砂痣在火光余韵里突突跳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连颗星星都没有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“呜呜”声,像有人在哭。
“是瘴气搞的鬼。”赵灵儿从药箱里翻出火折子,“我娘教过我,对付这种邪门玩意儿,要么用雄黄,要么用明火——阳气重的东西能破。”
火折子“噌”地亮了,橘红色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奇怪的是,随着火光亮起,那些人影忽然像被水浇了似的,一点点化了,地上的草也不再重复出现,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。
“管用!”阿狗松了口气,刚想夸赵灵儿两句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有女人的笑声,甜得发腻。
“小师弟,跑啥呢?”金朵儿的声音像条蛇,顺着风缠了过来,“姐姐给你准备了好东西,不看看就走?”
三人猛地回头,只见金朵儿站在火光边缘,红裙在黑影里像团跳动的火,身后跟着的黑衣人少了一半,剩下的个个带伤,显然是从火里冲出来的。
“你咋追这么快?”阿狗急得跳脚,“你属狼的?”
金朵儿没理他,只是盯着莲生背上的尸体,笑容里多了点狠劲:“把那老东西的尸体留下,我让你们多活半柱香。”
“做梦!”赵灵儿的飞刀“嗖”地飞了过去,被金朵儿用鞭子卷住,“啪”地甩到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金朵儿的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迷魂渡这地方,你们跑不掉的。与其被瘴气迷得疯疯癫癫,不如痛痛快快跟我走——只要你把‘莲心’交出来,我保证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啥莲心!”莲生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断剑在手里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怕,是累的,后背的伤和哑叔的尸体快把他压垮了。
“不知道?”金朵儿笑了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举过头顶,“那这个你总认识吧?”
火光下,那东西闪着银光——是半块莲花形的玉佩,正好能跟莲生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对上!
莲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不自觉摸向胸口的玉佩——那是师父留给他的,说能保命。
“你咋会有这个?”赵灵儿也愣住了,“这不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莲花堂的信物吗?”金朵儿接口道,笑容里带着得意,“当年我爹和你师父各持一半,说是能打开莲花堂的宝藏。可惜啊,你师父心狠,杀了我爹还不够,连这半块玉佩都想吞了,幸亏我娘藏得严实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鞭子指着莲生:“现在两半玉佩凑齐了,只要你跟我回去,咱们打开宝藏,你要啥有啥,何必在这破地方遭罪?”
“宝藏?”阿狗眼睛一亮,又赶紧低下头——这时候犯财迷,显得太没良心。
莲生没动,只是盯着那半块玉佩,忽然笑了:“你爹当年确实有苦衷,可他私通金莲教是真的;我师父错杀了他,心里也悔了十年,到死都揣着这半块玉佩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自嘲,“你们争来争去的宝藏,根本就是我师父设的局——哪有啥金银,只有他写给你爹的赔罪信,还有莲花堂欠金莲教的账。”
金朵儿的脸色变了:“你胡说!我娘说了,那里面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!”
“长生不老?”莲生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怜悯,“你娘骗你的。这世上哪有那东西?就像你信‘莲心转世’,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报仇的由头。”
“闭嘴!”金朵儿尖叫一声,鞭子像疯了似的抽过来,“我杀了你!”
莲生抱着哑叔的尸体,躲闪不及,被鞭子抽在胳膊上,顿时皮开肉绽。赵灵儿想冲上去帮忙,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,飞刀扔完了,只能徒手搏斗,没一会儿就被打得连连后退。
阿狗急得团团转,看见地上有根烧断的木棍,抄起来就往金朵儿背上砸:“疯婆子!欺负人算啥本事!”
金朵儿被砸得一个趔趄,回头瞪着阿狗,眼神像要吃人:“小叫花子,找死!”
她的鞭子转向阿狗,带着风声抽过来。阿狗吓得赶紧往树后躲,鞭子抽在树干上,“啪”地抽出道深痕。他刚想喘口气,就看见金朵儿的鞭子卷住了莲生的脚踝,猛地一拽!
莲生猝不及防,抱着哑叔的尸体摔在地上,胸口的玉佩掉了出来,正好落在金朵儿脚边。
“找到了!”金朵儿眼睛一亮,弯腰去捡。
就在这时,地上的哑叔忽然动了!
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金朵儿的脚踝,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。金朵儿吓得尖叫,低头一看,哑叔的眼睛居然睁开了,直勾勾地盯着她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像是在笑。
“诈尸了!”阿狗吓得差点瘫在地上。
莲生和赵灵儿也懵了——哑叔明明已经断气了!
趁金朵儿愣神的功夫,莲生一把抢过玉佩,拽起赵灵儿就往林子里钻。阿狗也反应过来,跟在后面狂奔,连掉在地上的窝头渣都顾不上了。
身后传来金朵儿气急败坏的尖叫,还有黑衣人慌乱的脚步声,可没追多远就没了动静——大概是被“诈尸”的哑叔吓住了。
三人一口气跑出老远,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,才瘫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“那……那哑叔咋回事?”阿狗的声音还在抖,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莲生也一脸茫然,摇了摇头。赵灵儿忽然想起啥,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些灰色的粉末。
“是这个。”她指着粉末,“这是‘回魂散’,我娘说能让人假死半个时辰,没想到哑叔自己藏了这个……他肯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”
阿狗这才明白,哑叔根本不是被金朵儿打伤的,是自己服了药装死,就等着关键时刻给金朵儿来一下。
“这老头……够能装的。”阿狗松了口气,忽然又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,这下是真死透了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”
“他是为了护着咱们。”莲生的声音很轻,“就像我师父护着莲花堂,你娘护着你一样。”
阿狗没说话,心里有点堵。他想起自己娘死的时候,也是悄无声息的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
风里忽然飘来股香味,甜甜的,像蜜又像酒。赵灵儿脸色一变:“不好!是瘴气!快屏住呼吸!”
可已经晚了,阿狗只觉得头晕眼花,眼前的林子开始打转,莲生和赵灵儿的脸变得模糊不清,耳边还传来奇怪的歌声,像是无数个小孩在唱:“莲花落,花瓣飘,找不到家的孩子哭嗷嗷……”
“他娘的……这啥破歌……”阿狗晃了晃,一头栽倒在地,啥也不知道了。
莲生想扶他,可眼皮越来越沉,手里的断剑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赵灵儿也没撑住,靠在树上,慢慢滑了下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莲生好像看见前面的林子里走出来个人,青衫,光头,手里转着串莲花珠,笑眯眯的,像尊弥勒佛。
是了尘和尚?
他想开口喊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越走越近,最后蹲在他面前,用佛珠轻轻碰了碰他左眼角的朱砂痣。
“痴儿,该醒醒了。”和尚的声音像晨钟,“莲花瓣落了一地,也该结果了。”
莲生的眼皮终于合上了。
梦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莲花堂,师父正坐在院子里,用刻刀凿着莲花珠,阳光落在他的白衫上,暖融融的。
“师父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师父没回头,只是说:“莲生,记住了,‘命是自己的,路是走出来的,别被别人画的圈困住’。”
他想再问点啥,师父忽然就不见了,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莲花瓣,被风吹得零零落落,像雪。
等他再次睁开眼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阿狗和赵灵儿躺在旁边,睡得正香。他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,断剑和玉佩都放在手边,整整齐齐的。
旁边的石头上,放着个粗瓷碗,里面盛着水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,冒着热气。
远处传来佛珠转动的声音,叮铃,叮铃。
莲生坐起来,看着往西的路,左眼角的朱砂痣亮了亮。
他知道,了尘和尚来过了。
也知道,前面的路,该自己走了。
阿狗这时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:“我的窝头……别抢……”
莲生笑了笑,拿起一个馒头,轻轻放在阿狗身边。
往西的道上,或许还有鬼打墙,还有金朵儿,还有数不清的麻烦。
可那又咋样?
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风穿过林子,带着点甜味,这次不再是瘴气,像是新蒸的馒头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