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狗是被饿醒的。

鼻尖萦绕着白面馒头的香气，混着清晨的露水味，勾得他肚子“咕噜”直叫。他猛地睁开眼，看见个白花花的东西就在脸旁边，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，狼吞虎咽地嚼着，差点没噎着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赵灵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带着点笑意。

阿狗含糊不清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咽下去才发现，赵灵儿正坐在他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个馒头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莲生则靠在树上，手里转着那半块莲花玉佩，左眼角的朱砂痣在光线下亮亮的。

“他娘的，这馒头真香。”阿狗抹了抹嘴，又想起啥，“哎，咱们不是中了瘴气吗？咋醒的？我梦见好多小孩唱歌，吵死了。”

“是了尘和尚救了咱们。”赵灵儿指了指旁边的粗瓷碗，“这水和馒头，都是他留下的。”

“那和尚又跑了？”阿狗有点失望，“我还想问他，那莲花珠到底有啥用呢。”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，还是暖暖的。

莲生把玉佩揣回怀里，站起身：“他既然不想露面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哑叔让咱们往西找他，肯定没那么容易见着。”

“往西？”阿狗想起赵灵儿说的“迷魂渡”，脸垮了下来，“还走啊？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再说了，金朵儿那疯婆子说不定还在后面追呢，咱们歇口气再走不行吗？”

“歇口气？”赵灵儿白了他一眼，“等金朵儿追上来，咱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。我娘说，‘趁热打铁，趁势跑路’，现在不走，等着被捆成粽子？”

阿狗被噎得没话说，只能慢吞吞地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：“走就走，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，丢了就丢了……就是可惜了这馒头，没吃饱。”

莲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递给他——是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，还热乎着。

“给你的。”莲生的声音很轻，“了尘和尚留了四个，知道你能吃。”

阿狗眼睛一亮，接过来就啃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还是和尚懂我……不对，他咋知道我能吃？难道他会算？”

赵灵儿没理他的胡话，从药箱里拿出伤药：“莲生哥，你后背的伤再换次药吧，刚才看又渗血了。”

莲生点点头，解开衣服。后背的伤口确实没好利索，被鞭子抽的新伤叠在旧伤上，看着触目惊心。赵灵儿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啥。

“金朵儿那鞭子上好像有东西。”赵灵儿忽然说，“这伤口看着红肿，不像普通的外伤。”

“管它有啥，反正死不了。”莲生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以前被毒蛇咬过，比这疼多了。”

“你还被毒蛇咬过？”阿狗凑过来，好奇地问，“咋没死？”

“师父用嘴吸的毒。”莲生的声音低了些，“他说，‘命硬的人，阎王爷不收’。”

阿狗没再问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娘，连他发烧都没钱请大夫，只能抱着他哭。人和人的命，咋就差这么多呢？

换完药，三人继续往西走。迷魂渡的林子渐渐稀疏了，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，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草，风一吹，像波浪似的。

“这地方看着敞亮，咋连只鸟都没有？”阿狗有点发毛，总觉得不对劲。

赵灵儿也皱着眉：“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
莲生忽然停住脚，侧耳听了听：“有马蹄声。”

阿狗和赵灵儿赶紧竖起耳朵，果然，远处传来“哒哒”的马蹄声，越来越近，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。

“是金朵儿的人？”阿狗往草里缩了缩。

“不像。”莲生摇摇头，“马蹄声太杂，不像是训练有素的。”

说话间，一队人马从草里钻了出来，大约有十几个，个个穿着皮甲，背着弓箭，看起来像是镖局的。为首的是个大胡子，骑着匹黑马，看见他们，勒住了缰绳。

“你们是啥人？”大胡子嗓门洪亮，眼睛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，最后落在莲生左眼角，“这痣……”

阿狗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挡在莲生前面：“我们是走亲戚的，路过这儿，大哥行行好，让我们过去。”

“走亲戚？”大胡子笑了，露出两排黄牙，“走亲戚穿得这么破？还带着伤？我看你们像黑风寨的余孽！”

“我们不是！”赵灵儿急忙解释，“我们是……”

“别跟他们废话。”大胡子身后的一个瘦高个说，“看他们鬼鬼祟祟的，肯定没好事。抓起来问问，说不定能问出黑风寨的下落，领赏钱！”

“对！抓起来！”其他人附和着，纷纷下马，拔出了刀。

“他娘的，又是要抓我们领赏的！”阿狗急了，抄起地上的木棍，“我说你们有完没完？我们招谁惹谁了？”

“少废话！”大胡子一刀劈过来，莲生拽着阿狗躲开，断剑迎了上去。

“当”的一声，大胡子的刀被震开，他愣了愣：“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！”

莲生没说话，断剑直刺大胡子的胸口。赵灵儿也没闲着，飞刀连珠似的扔出去，逼退想上来帮忙的人。阿狗则举着木棍，专往人腿上招呼，虽然没啥章法，倒也唬住了几个人。

可对方人多，还有弓箭，没一会儿，三人就被逼得连连后退。阿狗的胳膊被划了一刀，赵灵儿的药箱也被打落在地，里面的药瓶摔了个粉碎。

“抓活的！”大胡子喊着，一刀砍向莲生的手腕。

莲生躲闪不及，断剑被打飞，正落在阿狗脚边。阿狗刚想捡，就看见一支箭射了过来，直奔向莲生的后心！

“小心！”阿狗想都没想，扑过去把莲生推开。

箭没射中莲生，却射进了阿狗的胳膊里，疼得他“嗷”地一声惨叫，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
“阿狗！”赵灵儿急得眼睛都红了，不顾一切地冲过来，挡在阿狗身前。

大胡子等人愣住了，大概没料到这小叫花子会舍命救人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比刚才的密集得多。大胡子脸色一变：“不好！是金莲花旗的人！”

他二话不说，翻身上马：“撤！”

那队人马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转眼就没了影。

莲生赶紧扶起阿狗，看着他胳膊上的箭，脸色变得惨白——箭杆上刻着朵小金莲，是金朵儿的人！

“这……这咋回事？”阿狗疼得龇牙咧嘴，“那伙镖局的咋看见金朵儿就跑？他们认识？”

赵灵儿没说话，脸色难看地盯着远处——一队黑衣人正往这边来，为首的正是金朵儿，红裙在风中飘得像团火。

“他们是一伙的！”赵灵儿终于反应过来，“那队镖局的是故意引我们出来，让金朵儿堵我们！”

阿狗这才明白，刚才那队人根本不是镖局的，是金朵儿安排的托儿，故意打一架，拖延时间，好让金朵儿追上来。

“他娘的……够阴的……”阿狗气得骂了一句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金朵儿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，笑得像只抓住老鼠的猫：“小师弟，我说过，你跑不掉的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阿狗胳膊上的箭上，笑容更得意了：“这‘莲心箭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，见血封喉，半个时辰内没解药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“你想咋样？”莲生把阿狗和赵灵儿护在身后，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
“很简单。”金朵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晃了晃，“把你胸口的玉佩给我，我就把解药给你。”

阿狗一听，急了：“别给她！莲生！这玉佩是你师父留的！我……我这条命不值钱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就疼得说不出话了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都发青了。

“阿狗！”赵灵儿眼泪掉了下来，回头看着莲生，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
莲生看着阿狗痛苦的样子，又看了看金朵儿手里的瓷瓶，左眼角的朱砂痣突突直跳。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莲花玉佩，紧紧攥在手里。

“我给你。”莲生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重，“但你得先把解药给我。”

“可以。”金朵儿很爽快，把瓷瓶扔了过来，“接住。”

赵灵儿赶紧捡起瓷瓶，倒出解药，往阿狗的伤口上敷。解药一碰到伤口，阿狗就疼得“嘶”了一声，但脸色确实慢慢好看了些。

“现在，可以把玉佩给我了吧？”金朵儿伸出手。

莲生握着玉佩，没动。

“怎么？想反悔？”金朵儿的脸色沉了下来，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
莲生忽然笑了，左眼角的朱砂痣亮得吓人：“玉佩可以给你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还敢跟我提条件？”金朵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
“我要你放了他们两个。”莲生指着赵灵儿和阿狗，“我跟你走，要杀要剐，随便你。”

“莲生哥！”赵灵儿急了，“你别傻了！她不会放过我们的！”

“我不傻。”莲生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“我师父说，‘欠人的，总得还’。我欠你爹的，欠莲花堂的，欠哑叔的，也该还了。”

他把玉佩扔给金朵儿，金朵儿接住，看了看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
她收起玉佩，鞭子一指：“把他带走！”

两个黑衣人上前，架住莲生的胳膊。

“莲生！”阿狗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却被赵灵儿按住了。

赵灵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死死咬着牙，没让自己哭出声。

莲生被黑衣人架着往回走，路过金朵儿身边时，忽然停下脚，回头看了看阿狗和赵灵儿，左眼角的朱砂痣在阳光下亮了亮。
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草叶。

金朵儿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走！”

莲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丛里，只留下金朵儿那面金莲花旗，在风中飘得张扬。

阿狗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忽然觉得手里的馒头不香了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走了一块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阿狗的声音发颤，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咱们就这么让他走了？”

赵灵儿没说话，慢慢站起身，从地上捡起莲生掉落的断剑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

她的眼泪还在掉，可眼神却变了，像淬了火的钢。

“走。”赵灵儿的声音很哑，却带着股狠劲，“我们去救他。”

“咋救？”阿狗愣住了，“咱们俩打不过他们啊。”
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赵灵儿看着金莲花旗消失的方向，“我娘说，‘欠了人情，就得还’。莲生哥为了咱们留下，咱们不能不管他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想起啥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那枚了尘和尚掉落的莲花珠，被阿狗捡回来给了她。

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，上面刻着的歪歪扭扭的莲花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
“往西找了尘和尚。”赵灵儿握紧珠子，“哑叔没说错，现在只有他能帮咱们了。”

阿狗看着她手里的珠子，又看了看远处的草丛，忽然抹掉眼泪，站起身。

“走！”阿狗的声音也带上了股狠劲，“他娘的！大不了就是一死！能跟莲生哥死在一块儿，值了！”

两人互相搀扶着，往西边走去。风卷起草叶，打在他们腿上，有点疼，却也让他们更清醒。

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，只有风吹过草海的“沙沙”声，像在为他们加油，又像在为他们送行。

阿狗忽然想起莲生左眼角的朱砂痣，想起他说“命硬的人，阎王爷不收”，心里忽然生出点希望。

莲生哥，你可千万别死啊。

他在心里念叨着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。

西边的路还很长，很险，可他们别无选择，只能往前走。

因为，那里有他们要救的人。

第二十二章《馒头香里藏杀机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