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南城船舶修理厂。
这里曾是江城最大的内河船舶维修基地,八十年代繁荣一时。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龙门吊骨架、生锈的船体残骸,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。江风穿过铁架的缝隙,发出类似口哨的尖啸,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。
夏弥背着许清寒,在迷宫般的钢铁废墟中穿行。她的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铁锈的混合物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背上的女人依旧昏迷,但体温高得不正常,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
她需要一个暂时的藏身处,既要隐蔽,又要相对干燥——许清寒现在的身体状况,经不起潮湿环境的侵蚀。更重要的是,必须能快速撤离,且不易被包围。
在厂区深处,她找到了一个理想的集装箱。它被压在其他几个箱体下方,只露出一侧舱门,门前堆着报废的发动机零件,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。夏弥小心地挪开几块铁板,露出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集装箱内部比想象中干净。没有积水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一侧堆着些防水帆布和泡沫垫,可能是以前工人休息时留下的。夏弥将许清寒平放在帆布上,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:心率128,呼吸浅快,体温39.5℃。镇静剂的药效还能维持两到三小时,但之后会迎来更剧烈的发作。
她从医疗包里取出最后两支镇静剂,计算着时间。如果一切顺利,她能在药效耗尽前回来。如果不顺利……
夏弥摇摇头,驱散那个念头。她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简易报警装置——父亲设计的微型振动传感器,贴在集装箱内壁和门口。一旦有人靠近触发,她手腕上的接收器会震动。又布置了绊线,连接着小型烟雾弹,虽然不致命,但能制造混乱争取时间。
最后,她在许清寒手边放了一把匕首,将刀柄轻轻塞进她虚握的掌心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低声说,用帆布将许清寒盖好,随后轻轻的退出了集装箱。
会面地点是3号船坞深处一个半塌的工棚。夏弥提前抵达,选了一个既能观察入口又有退路的位置——一座十五米高的龙门吊操作室,视野开阔,且只有一条锈蚀的铁梯能上去。她爬上摇摇欲坠的铁梯,进入操作室,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向下俯瞰。
整个船厂沉浸在一种病态的寂静中。月光被云层切割成碎片,吝啬地洒在锈蚀的钢铁上,形成大块大块的、移动的阴影。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有规律地传来,像是巨兽的心跳。
夏弥的手指搭在腰间的手枪上——那是从父亲安全屋带出来的,一把紧凑型半自动,装填了麻醉弹。她不想杀人,即使是乌鸦的人。但必要的时候,她会开枪。
两点五十九分,一个人影出现在船厂东侧入口。
夏弥立刻举起红外望远镜。来人穿着深色夹克,帽子压得很低,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旧工具箱。走路姿势有些佝偻,像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职业病。是老陈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没有左顾右盼,径直朝3号船坞的方向走来。夏弥调整望远镜的焦距,观察他身后。一百米,两百米,三百米范围内,没有其他热源。江面上只有几艘停泊的货船,没有小艇接近。
老陈似乎是一个人来的。
但这反而让夏弥更加警惕。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,独自深入这种危险地带,连个后援都不带?要么他自信到自负,要么……他有别的依仗。
三点整,老陈准时走进了工棚。夏弥没有立刻下去,而是继续等待。五分钟,十分钟。江风卷起地面的铁屑和塑料碎片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一只夜鸟从废弃的烟囱里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。
没有其他人。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。
夏弥从操作室另一侧的铁梯下去,那梯子通向一堆废铁后面。她像猫一样落地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然后贴着阴影移动,绕到工棚后方。那里有一道裂缝,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。
老陈背对着裂缝,正蹲在地上检查工具箱。应急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夏弥能看到他脖颈处紧绷的肌肉线条。他在紧张。
或者说,他在期待。
夏弥又等了三十秒,然后悄无声息地绕到工棚入口侧面,压低声音:
“陈队。”
老陈的身体明显一僵。那是人类面对突然声音时的本能反应,很短暂,不到半秒,但足够明显。然后他缓缓转过身,动作刻意放慢,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敌意。
几天不见,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。眼袋深重,法令纹像是用刀刻进去的,胡茬也冒了出来,花白的,没怎么修剪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像鹰一样扫过夏弥全身,在她手臂的擦伤、沾了灰尘的外套、以及疲惫但紧绷的神情上停留片刻。
“就你一个?她呢?”老陈问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了。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夏弥没有进去,就站在门口,一只手自然下垂,另一只手搭在腰侧,随时可以拔枪,“东西带来了吗?还有‘老鬼’的消息。”
老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夏弥看了几秒,像是在评估什么,然后点点头,将工具箱提起来,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发动机上。发动机的外壳锈穿了,露出里面曲轴,像个被开膛破肚的金属尸体。
工具箱打开。里面没有扳手、螺丝刀这些工具,只有几个用防撞泡沫仔细包裹的玻璃瓶,几叠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,以及一把用油布裹着的、看不出型号的手枪。
[本章完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