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生魔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。
十四岁的叶鼎之,身量已抽高了不少,却仍只到他肩头。
玄色劲装裹着初显挺拔的身形,肩还不够宽,腰身也还细,可站在那儿,已隐约有了松竹的轮廓。
四载江湖路,风霜雨雪都在那张脸上刻下了痕迹!
轮廓较离时分明了许多,下颌有了清晰的线条,眉骨也显得高了。
唯有那双眼睛,此刻笑起来时,仍能窥见几分旧时的模样。
却又不同了。
雨生魔记得四年前离开那日,这孩子攥着他的衣袖,指尖捏得发白,唇抿得紧紧的,眼里有惶然,有不安,有对未知前路的畏惧,却也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如今那簇火还在,却已敛入深处,只在这样全然放松的时刻,才从眼底透出些微光亮来。
大多时候,这孩子的眼神是静的,像深潭,江湖风雨都在里头沉了下去。
“师父!”
叶鼎之不知何时已跑到他跟前,仰着脸看他。
晨光从东侧墙头斜斜切下来,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,茸茸的鬓角泛着淡金的光,能看清细软的绒毛。
额角有道极浅的疤,是去年秋日在北境与马贼交手时留下的,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雨生魔忽然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少年的额角。
动作很轻,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。
叶鼎之微微一怔,随即眼里那点光亮更盛了,唇角弯起来,纯粹、明亮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毫无阴霾的欢喜!
这个笑倒与十岁时无异,天真得毫无防备。
明明早就已经褪去了稚气,雨生魔想。
江湖四年,见过血,历过死,在荒郊野岭枕着剑睡过,也在深秋寒江里死战。
这孩子眉宇间早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,偶尔目光流转时,甚至会有锐利如刀锋的时刻。
可此刻,在这座熟悉的院子里,在这个晨雾未散的春朝,那些刻意筑起的、属于江湖少侠的壳,忽然就剥落了。
只剩一个归家的少年。
“云儿,该去洗漱了。”
雨生魔收回手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。
他侧身让开,指向西厢:“你的屋子管家已收拾过了。赶了这么多天的路,好好歇一歇。”
叶鼎之却未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尘泥的靴尖,半晌,忽然伸手攥住了雨生魔的衣袖。
动作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,像许多年前那个巷子,浑身脏兮兮的孩子紧紧抓着他衣角不肯放。
“师父。”
叶鼎之想到了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,“您也好好休息。”
雨生魔垂眸看着那只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
可此刻这只手攥着衣袖的力道,却轻得厉害!
“嗯。”雨生魔应了一声。
叶鼎之这才松开手,转身朝西厢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脸上重新漾开笑:“明日我给您煮茶!就摘院里的梅!趁还没谢完!”
说罢,也不等回答,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。
木屐踩在石板上,嗒、嗒、嗒,一声声,将这四年的空旷一寸寸填满。
雨生魔独自站在庭院中。
雾已散了些,天光渐渐亮起来,能看清院外那排柳树确实抽了新叶,嫩生生的绿,在晨风里荡着,像一团团淡绿的烟。
他缓步走到那株最老的梅树下。
树干粗粝,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。
雨生魔抬手抚上去,触感微凉,带着南诀春天特有的、润润的潮意。
恍然间,时光当真像是停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