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过比人还高的积雪,在西域的荒漠里追着海市蜃楼走了三天三夜!
在东海之滨目睹大潮吞没礁石,也在南疆瘴林中与毒虫异兽周旋。
他们住过最豪华的酒楼,也睡过荒庙破祠,尝过烈酒,也分食过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。
他们遇到过想杀他们的人,也遇到过舍命相助的陌生人,见过人间至恶,也窥见过至善之光。
可还是回到这座藏在南诀山坳里的别院,回到红梅与茶梅交相辉映的春朝,回到晨雾弥漫的寻常一日。
仿佛那四年的风尘、血汗、生死一瞬的惊心与劫后余生的慨叹,都只是一场瑰丽的梦!
西厢传来推窗的声响。
雨生魔没有回头,只听见叶鼎之在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!
是多年前婆婆教过的一首小调,词早已记不全了,调子也哼得零零落落,却透着全然的、毫无挂碍的欢欣。
然后有水声响起。
是少年在舀水洗脸,泼泼洒洒的,惊得窗下那丛芭蕉簌簌地响。
雨生魔抬起眼。
天已完全亮了!
雾散尽,露出一整片瓷青色的天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云。
阳光斜斜地铺下来,将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板上,枝桠纵横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画中有疏影横斜,有落红点点,有经年的苔痕,有未散的晓露。
雨生魔转身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脚步踏在石板上,沉稳而平静。
经过西厢时,他听见里头的水声停了,片刻,窗子又被推开一些。
叶鼎之探出头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脸上还挂着水珠,眼睛明亮宛如星河!
“师父,我闻到粥香了!是管家伯伯在煮莲子粥吧?我闻到莲子的味道了!”
雨生魔停下脚步,看着那张浸在晨光里的、满是期待的脸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洗漱完便来用饭。”
“好!”
窗子合上了!
随即又打开,叶鼎之补充道:“师父您也快些!粥凉了就不好喝了!”
这回,雨生魔是真的笑了笑。
很浅的一个笑,像是春风拂过梅枝,只微微颤动了一下,便归于平静。
雨生魔继续往前走。
廊檐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动,叮叮咚咚地响起来,声音沉闷而悠远。
穿透逐渐明亮的晨光,在这座沉睡四载、终于苏醒的院子里,荡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。
朱砂梅又落下几瓣。
鲜红的,像滴入春水里的血,又像点在岁月眉心的朱砂。
院中景物轮廓柔和起来,那一片红梅在渐浓的夜色里,红得愈发沉静,宛若一阕将尽未尽的残句。
天空渐渐被墨色浸染!
正房的门开着,透出暖黄的光。
雨生魔坐在窗下,就着灯盏,正在擦拭“玄风”,周身剑气引而不发!
他动作很慢,很细致,从剑柄到剑尖,一寸寸抚过,昏黄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,也柔和了那惯常高傲的线条。
叶鼎之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只是看着。
直到雨生魔似有所觉,抬眼望来。
目光在空中对上,雨生魔没说话,只极轻微地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去休息。
叶鼎之点点头,缩回身子,却没有立刻关窗。
春夜的风带着凉意,也送来泥土与植物根茎在黑暗中生长的、隐秘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便沉入肺腑,与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记忆共鸣。
躺回久违的床榻,被褥柔软,散发着熟悉的气味。
身体深处积攒了多日的疲惫终于席卷而上,可神思却异常清明。
叶鼎之睁着眼,看帐顶朦胧的暗影,听窗外极远处,或许来自南诀城中,隐约的、温暖的市声。
夜风裹着湿暖的水汽涌进来,混着梅的冷香、土的腥气,还有远处不知名花树的甜味。
南诀的春夜总是这般,各种气息混在一处,分不清,道不明,却让人从骨头缝里舒坦开来。
窗外那株梅树正长在窗边,一朵朵红得浓烈,在夜色里像是墨纸上溅开的朱砂。
叶鼎之又伸手碰了碰离窗户最近的那朵,花瓣柔软微凉,沾了夜露,湿漉漉的。
忽然就想起方才师父碰他额角的指尖。
也是这般微凉。
叶鼎之抿了抿唇,眼里却漾开笑意。
四年游历,种种经历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!
北离边境的风雪,西州沙漠的烈日,东海之滨的潮声,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,好的,坏的,不好不坏的。
师父始终在他身侧!
他犯错时不怎么舍得罚他,或者在师父眼里自己做得那些也称不上犯错,但他有所悟时,师父眼里会掠过赞许!
叶鼎之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倦意终于漫上来时,他迷迷糊糊地想,明日要起早些,把院中落叶扫一扫。
还要给师父煮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