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诀的春,总来得比旁处要早些。
晨雾还未散尽,别院的黛瓦上已凝了层细细的水珠,顺着翘檐缓缓滑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极轻的声响。
雨生魔推开那扇沉寂四年的乌木门时,檐角最后一滴融化的雪水恰好落下,“嗒”一声,在青石阶上绽开细微的水花。
门轴转动声沉缓绵长,像一声被岁月拉长了的叹息。
叶鼎之跟在他身后半步,迈过门槛的瞬间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湿润的暖意混着泥土与植物复苏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不同于北方春日料峭里藏刀的寒风,这暖是绵密的、渗入肌骨的,带着水泽之地特有的丰沛水汽。
叶鼎之抬眼望去,别院里的景象便毫无防备地撞进眼底。
那一片红梅,还在。
游历四年,北至雪原,西出大漠,见过瀚海孤烟,也遇过江南杏雨。
他以为许多东西会在记忆中褪色,可此刻,廊下那十几树梅花,竟仍如四年前离去时一般,灼灼地开着。
花朵不似寒冬时那般浓烈逼人,瓣缘已见些许倦软的枯黄,颜色却仍是触目的朱砂红!
像是谁用尽了最后的气力,要将这抹红烙进春的骨血里。
因南诀潮湿,瓣缘沁着水光,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,宛若一簇簇凝固的、湿润的血。
梅树下也落了一层细密的残瓣,混在潮湿的泥土上,红得有些黯然,却更衬得枝头那些未谢的,艳得惊心。
又或是谁在这满院新绿初萌的底色上,以最浓烈的彩,固执地留住了去岁寒冬的魂魄!
而就在这片倔强的红之外,春意早已漫过院墙。
墙外老柳抽了新芽,那绿是极嫩的,薄薄一层碧色烟霭般笼着垂下的丝绦。
树下茶梅开得正盛,花朵比红梅要大,颜色却更鲜红,一簇簇挤在墨绿的叶间,红得有些霸道。
青石板缝隙里,茸茸的绿苔一直蔓延到井台边,石井栏被岁月磨得温润,井口幽深,映出一小片移动的蓝天。
一切都没变。
花的位置,石径的走向,东厢窗下那丛忍冬纠缠的姿势,甚至正厅门槛左下角那道幼时磕碰出的旧痕——都在。
时光仿佛在这方庭院里睡着了。
外头山河改易、人世奔忙,这里却像是被谁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,连一丝尘埃落落的轨迹都未曾更改。
“师父,你看!”
叶鼎之的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亮,却又因长途跋涉染上些许沙哑。
他走过去站在庭院中央,张开手臂转了个圈,黑金色的衣摆旋开,惊动了地上一小片梅瓣。
叶鼎之仰着脸,目光从廊下悬着的那串风铃,移到角落那口养着锦鲤的陶缸,又移向西厢窗前那架许久未有人抚的琴,最后定定落在正堂门楣上那块早已褪了色的匾额上。
“一点都没变。”
他喃喃道,又忽然提高声音,转回头来,眼里闪着光。
叶鼎之又怔怔站着,某种温钝的恍惚感漫上来。
四年风霜,鞍马劳顿,那些大漠夜雨、江湖风波,此刻竟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切了!
反倒是眼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一砖一木,清晰得教人心尖发颤。
“师父,我们家一点都没有变!”
雨生魔这才跨过门槛。
确然没变!
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,还是四年前那般茸茸的绿,东墙根那丛湘妃竹,似乎只是高了些、密了些。
竹身上褐色的泪斑依旧,连石阶左侧那道浅浅的裂痕,都还在原来的位置,里头积着昨夜的雨水,倒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。
雨生魔看着叶鼎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摸摸廊柱,一会儿蹲下看看那口陶缸里是否还有鱼!
自然是有的,两条红白锦鲤慢悠悠地从残荷梗间游过,对旧主归来毫不在意。
叶鼎之忽然笑起来,那笑声清凌凌地撞在院墙上,又荡回来,惊得梅枝颤了颤,又落下三两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