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生魔并不言语,只在他握剑不稳、脸色发白时,弹一缕指风击在剑脊上。
剑身嗡鸣骤止,那股凶戾之气便暂蛰伏下去。
“剑是凶物,你若是驯服它,便是剑主;若是畏惧它,便是剑奴。”
某夜宿在荒庙之时,雨生魔对着篝火,忽然说道。
“云儿,剑是剑客的半身,你不能光想着压制它,你要学会寻找你们之前的共鸣!”
“你是它择的主人!”
叶鼎之握紧赤华,剑身映着火光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:“师父,我明白了!”
雨生魔静了片刻:“云儿,人与剑最高的境界,是人剑合一!”
“人剑合一?”
叶鼎之似懂非懂。
但他记得师父握剑的样子——不是握,是剑仿佛生在师父手中,是师父身体延伸的一部分。
叶鼎之看着自己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血痕,默默运起内力,缓缓注入剑中,!
行了二十余日,入了腊月。
天气一日冷过一日,铅云低垂,北风如刀。
这日午后,天色昏沉如暮。
师徒二人正在官道旁茶棚歇息,忽有细白之物自灰蒙蒙的天空飘落。
下雪了。
初时只是零星星的雪霰,打在瓦上沙沙作响。
不多时,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,纷纷扬扬,漫天漫地。
远山近树、田野村落,渐次覆上素白。
不过半个时辰,天地已是一片苍莽,青墙黑瓦皆隐在皑皑之下,唯余水墨似的黑白轮廓。
“可惜了。”
雨生魔望着愈下愈紧的雪,忽然道。
叶鼎之拂去肩头积雪:“可惜?”
“原想在你生辰前赶回别院。”
雨生魔起身,紫衣上雪花簌簌滑落,“今冬的第一场雪,看这雪势,至少要下几日!”
“云儿的生辰,要在外过了。”
叶鼎之一怔,可惜吗?怎么会可惜呢!
他其实什么也不记得,是师父捡到他后,摸骨知道了他的年岁,又不远万里寻药!
去年初雪,师父在别院为他煮了长寿面,又送了暖玉,那玉如今就挂在他的腰间!
今年,他们在南诀边界的小镇,困于冬季风雪。
他们暂歇的客栈叫“福来客栈”,是小镇上唯一的二层木楼。
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,殷勤引至二楼临街的雅间。
推开木窗,正可见长街积雪、远山如黛。
伙计搬来红泥小炉,煨上一壶茶。
茶叶是陈年的普洱,滚水冲下,陈香袅袅。雨生魔临窗坐下,自斟一杯。
叶鼎之将赤华剑抱在怀里,靠在师父身边坐下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街上有孩童嬉闹着堆雪人,有妇人急急收衣物,有老翁披着蓑衣慢吞吞走过。
世间烟火气在这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温暖。
叶鼎之望着,忽然觉得,那些江湖传闻、那些比试胜负、那些剑的凶戾,在此刻都离自已很远了。
“师父。”叶鼎之轻声道。
“嗯?”
“在别院过生辰,与在这里过,没什么不同!”
所以,不可惜的!
雨生魔转着手中粗陶茶杯,茶汤深红,映着他修长手指:“别院的红梅应该开了,红梅映雪。”
“云儿会喜欢的!”
叶鼎之伏在窗棂上,望着水墨画般的小镇。
别院后园有数株老梅树,每年冬季花都开的极好,不过这个时候,梅树应该结了花苞。
只零星开了一点
“梅花年年会开。”叶鼎之说,“今年看不成,明年再看便是。”
雨生魔抬眼看他。
十岁的孩子,脸庞尚带稚气,眉眼却已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这大半年,他们行走江湖,这孩子剑下会过几十位成名剑客,有胜无败。
“云儿不觉得委屈?”雨生魔问。
叶鼎之摇头,忽然笑起来。那笑容很轻快,像雪光一样干净:“在哪里过生辰不重要。况且——”
他看向桌角的赤华剑。墨色的剑鞘,其上红痕蜿蜒!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光与室内的炉火,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弟子已经得了极好的生辰贺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