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诀的秋雨,总是不肯爽利。
自他们踏上归途,这雨便如女子抽噎般,淅淅沥沥,时断时续,缠了整整半个月。
山间的颜色倒因此愈发浓烈了!
枫是蘸饱了血的红,银杏是熔金般的黄,间杂着些将衰未衰的苍绿,斑斑驳驳,确像谁失手打翻了一大瓮的颜料,泼洒在这连绵的群山间。
只是这绚烂底下,透着一股子钻衣透骨的寒,湿漉漉的,附在每一片落叶、每一缕山岚上。
雨生魔走在前头,一身紫色绣金纹的华服,衣服依旧挺括,未曾沾染上湿意!
手上撑着一把紫色的大伞,伞面上绣着狰狞的纹路!
雨生魔步子极轻,踩在积了水的落叶上,也没有什么声音,不似身后那小少年。
叶鼎之的步履是跳跃的,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、仿佛永远耗不尽的精力,即便在这样湿滑的山路上。
他腰间悬着新做的硬木弓,肩上斜搭着几只羽毛鲜亮的山雉做的箭矢,怀中抱着剑!
“师父,你看!”
叶鼎之忽然唤道,声音清亮,惊起不远处灌木丛里一阵扑棱。
他指着前方一株极高大的古枫,“像不像烧起来的火?”
雨生魔抬眼看过去。
那枫树独自占了一片缓坡,枝叶舒展如华盖,经了雨,红得沉静而雍容。
并非熊熊烈焰的燥,倒更像是地心里缓慢流动的熔岩,蕴着巨大的、静默的热度。
他没答话,只微微颔首。
叶鼎之也不在意,自顾自欣赏着,绯红的发带从束得高高的马尾中滑出一缕。
贴在汗湿的额角,与他开心的脸色相映,愈发显得生机勃勃,锐气逼人。
南诀山林多野物,秋末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。
叶鼎之爱上了拉弓,这一路便成了他绝佳的猎场。
起初箭法还有些毛躁,十中三四,到了这几日,已是弦响见血,少有落空。
他尤爱追猎鹿踪,说鹿机敏迅捷,猎之有味;鹿肉细嫩,炙之生香。
暮色来得快,尤其在雨后群山环抱的谷地。
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远山轮廓,不知不觉就融成了一片青黛的、湿润的影。
雨虽停了,云层却未散,低低压着,让这夜晚来得格外沉实。
“云儿,就这儿罢。”
雨生魔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停住。岩前有块平坦的土地,上方斜伸出的岩檐恰好能蔽去些寒风夜露。
叶鼎之应了一声,利落地卸下背囊,手脚麻利地拾来枯枝!
都是他沿途留心捡拾、用油布裹了捆在行李外的,外湿内干,最易引火。
篝火“噼啪”一声燃起来时,最后的天光也敛尽了。
火焰起初是怯生生的金黄,舔舐着粗砺的柴木,很快便壮大起来,跃动着橙红的光,将方寸之地烘烤得干燥而温暖!
也将两人倚坐的山岩映出暖融融的轮廓,与周遭无边无际的、潮冷的黑暗泾渭分明。
叶鼎之今日猎了一头半大的鹿。
他处理猎物的手法已十分娴熟,剥皮、卸肉、削下最肥美的腿肉与里脊穿在洗净的硬木枝上。
此刻,他盘腿坐在火边,全神贯注地照看着那几串鹿肉。
火焰舔舐着暗红的肉块,边缘渐渐泛起焦黄,细密的油珠沁出来,越聚越大,终于不堪重负,“滋啦”一声滴落火中,激起一小簇欢腾的火苗和更浓郁的香气。
那香气霸道极了,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气、肉质本身的醇厚!
以及叶鼎之不知从哪寻来的、随身带着的粗盐和几样野香碎末的味道,热腾腾地弥散在清冷的林间夜色里。
雨生魔靠着山岩,目光落在火焰那头的少年身上。
跳跃的火光将叶鼎之俊美的面容勾勒得有些模糊,却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生动的金边。
鼻梁高挺,唇线分明,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,眉宇间那股子天生的、未曾被世事磨折的锋芒,在暖光下似乎暂时沉潜了,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