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之后的夜,格外寂静。
月光从云层后完全挣脱出来,清凌凌地洒在银装素裹的庭院里,将积雪映照得如同细碎的银沙,泛着冷冽而纯净的光。
枫林静默,那些被厚重积雪压弯的枝桠偶尔“咯吱”轻响,抖落一团蓬松的雪雾,在月光下纷纷扬扬,宛如梦境。
屋内,炭火已添过两次,陶壶里的水沸了又沸。
茶香却已淡去,只剩下余温袅袅。
叶鼎之依旧捧着那只早已凉透的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!
墨玉般的眸子却不再聚焦于眼前,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,越过了远山,投向那片刚刚在师父言语中徐徐展开的、浩瀚而令人心悸的江湖。
稷下学宫的李长生,打败了师父的天下第一。
蜀中唐门的暴雨梨花与佛怒唐莲,杀器惊世。
雷家堡引动天雷的火器,霸道绝伦。
暗河中无声无息的杀手,如影随形。
军神叶羽,杀神百里洛陈,千军万马,尸山血海。
还有那无所不知、无处不在的百晓堂……
叶鼎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,仿佛自己只是这广袤天地间一粒随风飘荡的微尘。
然而,在这渺小感深处,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,那是好奇,是向往,是一股不甘蛰伏于此的、蠢蠢欲动的锐气。
“云儿可是害怕了?”
雨生魔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那对墨色的眸子,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叶鼎之猛地回过神,下意识地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害怕。”
他顿了顿,寻找着合适的词句,“只是觉得……天地真大,江湖……真深。”
叶鼎之抬起头,望向师父,眼中那份向往与茫然交织,
“师父,那些人,那些地方……光听着就让人很向往!”
“向往吗?”
雨生魔声音极轻的说。
他拿起火钳,拨了拨盆中的炭火,几颗火星噼啪溅起,映亮他清冷的侧脸。
“江湖啊!他们彼此交错,争斗,合作,妥协,共同织就了这张名为‘江湖’的大网。”
“网中每个人,每方势力,都是一枚棋子,或大或小,或明或暗。”
叶鼎之听得入神,忍不住追问:“那……师父,我们也会是棋子吗?”
雨生魔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抬眼,看向徒弟,那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什么是棋子?云儿又是以什么去界定的呢?”
他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,“棋子亦可成为执棋之人!”
“只要你足够强大,你便可以成为执棋之人,甚至……掀翻棋盘。”
掀翻棋盘!
这四个字,像惊雷,在叶鼎之心头炸响。
他胸中那股灼热的气息猛地一窜,几乎要脱口问出“如何才能强大到掀翻棋盘”。
可话到嘴边,看着师父平静无波的脸,又被叶鼎之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此刻问这个问题,为时尚早。
雨生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放下火钳,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。
却并未喝,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