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快要春天了,但天启的雪,落地纷纷扬扬。
没有一点春色将至的生机!
天启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缠绵的雪,而是大朵大朵的、剽悍的雪片,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砸下来,簌簌有声,一夜之间便将整座皇城裹成素白。
镇北侯府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,檐角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像一柄柄倒悬的剑。
叶羽依旧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,一动不动。
玄色常服裹着挺拔的身形,腰间玉带束得紧,越发显得腰窄肩阔。
只是那脊背绷得有些过于直了,直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孤寂。
“侯爷。”
叶忠推门而入,声音压得很低,“镇西侯来了。”
叶羽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又放松下来。
只是那握着窗棂的手指,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请进来。”
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像踏在人心尖上。
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墨色轻甲的身影走了进来,肩头还落着未掸尽的雪。
来人五十出头,面容英挺,剑眉星目,下颌留着短须,气质冷漠中透着几分凶戾,正是昨日刚受封镇西侯的百里洛陈。
“三弟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笑意。
叶羽终于转过身,看着这位结拜多年的兄弟。
眼底那化不开的疲惫里,终于透出几分暖意。
“大哥,”
他唤道,声音依旧是哑的,“恭喜。”
百里洛陈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他解下披风递给叶忠,挥了挥手,叶忠会意,躬身退下,将门轻轻掩上。
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“恭喜?”
百里洛陈走到叶羽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望着窗外那株枯梅。
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,化作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,“三弟当真觉得,这是喜事?”
叶羽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株枯梅。
“镇西侯,封地西境三州,享食邑万户,世袭罔替。”
百里洛陈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冰棱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“表面看,是皇恩浩荡,是陛下对功臣的封赏。可实际上呢?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向叶羽:“我却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鸟尽弓藏的第一步。”
叶羽的脊背又绷紧了。
“北阙已灭,北境再无战事。”
百里洛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,
“你手握三十万北境军,威震北疆,天下皆知。”
“而我,虽然这些年一直待在西楚,虽未灭国,却也夺了几城!”
“可当年西楚一战,我麾下那十万铁骑,至今只听我号令——陛下不会忘,也不敢忘。”
“陛下他……”
叶羽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说服自己,“与我们结拜为兄弟,当年……”
“当年的太安帝,是我们的生死相交的兄弟。”
百里洛陈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“可如今的太安帝,是陛下,是天子,是帝王!”
他盯着叶羽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刀,像剑,像淬了毒的针:
“帝王多疑,自古如此。如今北阙已灭,西楚也已不足为虑,你我这样的武将,手握重兵,功高震主,便是陛下心中最大的刺。”
“叶羽,你当真以为,陛下封我为镇西侯,赐我封地,是念着兄弟情谊?”
叶羽抿紧了唇,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。
“他是在削权,也是在试探。”
百里洛陈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无奈,“我自请去西楚边境,是想远离天启。也是想保住兵权!”
“而他第一次动手的人,便是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