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皮阿四的铁弹子掠过灯奴火苗的那一刻，苏汵看清了那个影子。

只是一瞬。

火光闪起又黯淡，那个站在灯奴边上的轮廓重新隐入黑暗。但那一瞬间的印象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——

长脖子。不对，不是脖子。是两只巨大的毒颚和长长的触须。无数细长的脚垂着，缠绕在灯奴上。整个形体像一条扬起身子的蛇，但比蛇多了太多太多的脚。

蚰蜒。

巨型蚰蜒。

苏汵的手指按在香囊上，没有动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蚰蜓的体型通常只有巴掌长，能长到一米多的从未有过记录。眼前这一条，光是扬起的半个身体就有一人多高。

寿命，恐怕有上千年了。

华和尚捂住了顺子的嘴，不让他发出声音。陈皮阿四摆了摆手，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，然后给华和尚使了个眼色。

华和尚跳上身边的灯奴，一把将火拍灭了。

四周陷入黑暗。

苏汵在心里点了点头。这是对的——在这种环境下，身处黑暗中才是最安全的。灯奴一灭，另一边的灯奴就显得更加明亮，那个影子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
所有人屏住呼吸，盯着那个方向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一分钟。

影子纹丝不动。

胖子开始沉不住气了，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灯奴成精了。叶成反驳，胖子继续胡说八道。

但胖子有一点说得对：只要是活物，肯定得动。不动，就有不动的解释——

要么不是活物。

要么，是在等。

苏汵倾向于后者。

不管是什么，不能一直僵持。四周爬满了蚰蜓，再有人被咬，虽然不致命，但在雪山上缺医少药，也是麻烦。她轻声说：“摸过去看看。”

几个人摸黑向那唯一的火光移动。

苏汵走在中间，脚步极轻。她一边走，一边用手按着香囊，随时准备抽出里面的东西。越靠近，那个影子就越清晰，她的心跳就越快。

十步之外，她停住了。

她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
一条巨大的蚰蜒，像蛇一样扬着半个身体，缠绕在一座灯奴上。那些“脖子”是它的毒颚和触须，无数条长脚垂着，整条巨虫一动不动，似乎在吸食从灯油里挥发的气体。

苏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想起在半路上看到的那块刻着蜈蚣龙的黑色墓道封石。想起壁画上那些满墙的百足龙。想起华和尚说过的“东夏人把蜈蚣龙当成图腾”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他们退入深山后，见到了这样的东西。把它神化了，当成龙的化身。

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抽气声。胖子用气声骂了一句“你大爷的”。其他人也都看到了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有人打了几声呼哨——退回去。

苏汵慢慢往后挪，眼睛不敢离开那条巨虫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一直退到看不见它，她才转过身，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。

华和尚灭掉的那盏灯奴让她们失去了后退的目标。一退之下，全走散了。

苏汵没有慌乱。她站在原地，凝神听了一会儿。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爬动声——巨虫没有跟过来。她正准备摸出手电，突然看到远处亮起一团冷烟火。

华和尚的声音传来：“大家千万别点灯奴，所有人看着我的冷烟火到我这里集合！”

与此同时，苏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
许多只脚在地板上爬动的声音，频率极快，从她刚才退回来的方向传来。那巨虫动了。

她不再犹豫，拔腿就跑。

黑暗中，她听到胖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：“为什么不点？点上拖一下那大虫子啊！它这么多脚我们跑不过它！”

华和尚的声音远远回应：“不行！灯油里也有虫香玉，味道一散发出去，更多这种东西会爬出来！”

更多。

苏汵的脚下更快了。一条已经够受，如果再来几条——

她冲到华和尚身边时，已经喘得说不出话。胖子和叶成也前后脚到了，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。胖子一边喘一边问华和尚有什么办法。

华和尚也喘得厉害，但他的手已经拍在背包上：“炸药。炸死它。”

胖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失笑：“那这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，你去吧，我会帮你照顾老爷子。”

华和尚没有笑。他说：“不用我去。我已经安置好了。”

苏汵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
她转头，环顾四周。

郎风不在。

那个被蚰蜓咬伤、昏迷不醒的郎风，不在人群里。

她想起刚才安置郎风的地方——在他们和那条巨虫之间。如果巨虫被昏迷的人体散发的气味吸引过去——

“炸药按在郎风身上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不是问句。

华和尚没有说话。

轰——

巨响从黑暗中传来，耀眼的火光一闪。苏汵条件反射地扑倒，木屑和碎冰像雨一样砸在她背上。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爆炸的方向。

那里是安置郎风的地方。

苏汵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碎屑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香囊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陈皮阿四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，声音很轻：“做这一行，就要有这样的觉悟。”

苏汵没有说话。

她爷爷教过她很多。教她认药材，教她辨风水，教她人心险恶，教她在古墓里每一步都要想好后三步。但没教过她这个——

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诱饵，连问都不问一句，之前下墓都是家族安排，自然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。

她看了一眼陈皮阿四。老家伙脸上没有表情，仿佛刚才只是扔掉了一件没用的行李。

她又看向华和尚。他正在整理背包，动作如常。

这就是他们的规矩。

苏汵没有争论。她知道现在争论毫无意义。

火光逐渐熄灭。木头板子经过长年冰冻，空隙里全是冰颗粒，越烧越多，越多越烧不起来。苏汵跟着人群向爆炸点走去。

她走得比平时慢。她不想看到郎风的肢体。

但炸出来的坑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板被炸出的破洞，下面露出黑色的石条和一道缝隙。

冷风从缝隙里刮出来。与外界的空气相通。

苏汵蹲下来，用手电照了照。下面是三角空间——所有建在陡坡上的建筑都会有这样的结构，用梁柱撑起一个空间。冷风从这里灌进来，说明可以出去。

胖子跳进坑里，华和尚也跟了下去。缝隙还太小，需要挖大。胖子问这样挖有没有关系，苏汵说先系绳子，万一塌了可以互相照应。

他们把绳子系在柱子上，所有人扣上扣子。

胖子开始砸下面的石板。

刚砸了一下，“喀吧”一声，他脚下的梁子断了。胖子的脚陷了下去，一直没到大腿根。

苏汵的心一紧，但不是因为塌方。她看见胖子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不好！”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有东西在扯我的脚！”

他整个人往下滑。

华和尚冲上去拉住他的手，用力往上扯。苏汵和吴邪也扑过去帮忙。几个人一起使劲，把胖子的脚拔了出来。

但没有把他拉上来。

下面有什么东西，死死抓住了他。

叶成打着手电往下照。

光柱落进那个被踩塌的洞里。苏汵看见了那只手。

青紫色。干枯。手指细长，死死扣在胖子的脚腕。
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

百足龙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