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灵宫大殿的那一刻，苏汵的第一反应是：太安静了。

不是普通的安静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、吞没的、吸收掉的安静。脚步声落在石板上，回声还没扩散就消失了，像被黑暗吞噬。

五米一根的石墩大柱排列在灵道两侧，苏汵想起西沙海底墓影画里用“飞来剪”吊棺椁的场景。那些巨大的石料，就是用这样的方式，从悬崖下一寸一寸吊上来的。一千年前，有多少人在这里劳作，有多少人死在这里，没有人知道。

手电光扫过石柱之间的黑暗。隐约能看到大型灯奴的轮廓，但再往后就是一片虚空——光线照过去，没有任何反射，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

胖子想点灯奴，被吴邪拦住。低温是这座建筑没倒塌的重要原因，点燃灯奴会融化瓦顶的冰晶，可能造成坍塌。

苏汵没有说话，冰穹的温度平衡极其脆弱，任何改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
队伍在黑暗中沉默前行。

叶成忍不住开口：“真他娘安静，越没声音我越慌，咱们说说话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张起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胖子压低声音骂：“你他妈的别出馊主意，小哥耳朵灵着呢，你一说话，踩到机关都听不出来。”

叶成立刻闭嘴，紧张地环顾四周，生怕有暗器飞来。

华和尚说不用紧张，这里是祭祀用的，东夏政权可能每年还来祭祀，有机关的机会不大。

苏汵看了他一眼。华和尚不是菜鸟，他不可能没想到——外面那么厚的冰穹，一旦封闭就再难打开，栈道也早就烧毁，这灵宫封闭后压根没人打算回来。他说这话，是在安慰叶成，也是在安慰自己。

她没有戳破。

走了不到五分钟，来到大殿中央。前面出现一座玉台，四周围着几只人头鸟身的巨大铜尊。雕像不是人不是佛，像一根扭曲的柱子，布满地衣般的纹路，说不出的诡异。

胖子问这是不是墓主坐像，华和尚说可能是东夏宗教中被异化的“长生天”——他们的主神。

“这神长得也太没溜了，”胖子嘀咕，“和洗衣服的棒槌有什么区别？”

吴邪拍了他一下，让他积口德。

苏汵盯着那图腾。她知道这不是长生天——萨满教的长生天是没有形象的，代表无处不在的宇宙力量。华和尚要么在胡说，要么在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
但如果这不是神龛，那应该放墓主人的坐像。难道东夏皇族真长这样？这不是人的形状，更像海地拜物教中的邪神，像某种软体动物。

她想起铜鱼上的记载：东夏皇族都是地底挖出来的怪物。

如果那是真的——

潘子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：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
他已经攀上一座铜尊，从人面鸟的嘴里捧出一个东西。鎏金铜猴，青面獠牙，身上刻满奇特花纹，像纹身的小鬼。

苏汵凑近看。青铜材质，工艺精细，但风格完全陌生。在考古中，这种事很常见——有些陪葬品是墓主个人的东西，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，除了墓主自己，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华和尚检查了其他四只铜尊，也发现了同样的铜猴。他说如果那根棒槌是主神，四周的应该是守护兽。

苏汵蹲下来，仔细看铜尊的底座。冰层覆盖下，隐约能看到一些磨损痕迹，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。

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？

不可能。外面的冰穹完好无损，没有进入的痕迹。

那这些磨损是怎么来的？

继续往后走，大殿似乎深不见底。灯奴后的黑暗依然吸收着所有光线，手电照过去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苏汵试着把手电往侧面照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殿墙应该就在不远处，但光线就是照不到。

吸光涂料。

她见过这种东西。古代有些涂料里掺了特殊矿物，能吸收光线，让空间看起来无限深远。用在祭祀场所，可以营造神秘感。

但在这里，它还有另一个作用——让人不敢轻举妄动。

胖子显然没意识到危险。他想去灯奴后面看看，被张起灵阻止。小哥扔了一根荧光棒过去，绿光划过，掉进黑暗里，瞬间消失，像被黑色棉花吞没。

胖子咋舌。

苏汵说：“我们在外面看大殿没这么大。手电没反光，殿墙肯定有吸光涂料。离群独走，保证你回不来。”

胖子还想争取，被吴邪和潘子一起按住。他只好投降，嬉皮笑脸地表示服从组织安排。

苏汵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嘴上没把门，但关键时刻知道分寸。不过她还是提醒自己多留个心眼——胖子对明器的执念，有时候会让他忽略危险。

大殿尽头是另一道玉门。四块汉白玉片嵌接，门轴盘着琉璃烧制的百足蟠龙，门楣浮雕乐舞百戏图。门后是通往灵宫后殿的走廊。

胖子看到门上的两条龙，眼睛又亮了。他说在拍卖会上见过这种门，一扇拍到了两亿港币。

吴邪泼他冷水：“那是炒作。这扇门最多值四十万。”

胖子不信，世界观受到冲击，盯着门发呆。苏汵从他身边走过时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四十万和两亿的差距，就是现实和幻想的差距。胖子需要明白，在这里，命比钱重要。

——

走廊两侧和头顶都是壁画，蒙着一层冰，灰蒙蒙的。

苏汵打起手电细看，一看就浑身发凉。

百足龙。

满墙都是百足龙——盘绕的、飞腾的、缠绕在一起的。乍一看，像爬满了蜈蚣。壁画分成几个部分，有的画着穿裘皮的士兵向天上的龙叩拜，有的画着两条龙缠绕，不知是在交媾还是争斗。

每一幅壁画里，龙都是绝对的主体。四周的人物渺小卑微，显然东夏人对这种蜈蚣龙的崇拜，比汉人对蟠龙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叶成掏出相机拍照，说卖明器时能用上。他边拍边问：“陪葬陵里葬的什么人？怎么尽画这种壁画？”

苏汵：“壁画上看不到陵墓主人的形象。”

以龙为主体的壁画，应该有领头叩拜的人——应该是万奴王。而这座陵的主人应该在万奴王左右侍奉。但壁画上所有的人都是奴隶或士兵打扮，没有任何领头人。

这在皇陵壁画里，完全不合常理。

不符合三规五常的壁画，画在这里等于没画。

胖子问是不是双层壁画。苏汵摸了摸，有些脱落的地方，下面没发现另一层。火山缝隙里的双层壁画背后肯定有故事，但这里没有。

走了二百多米，壁画突然停止，走廊到了尽头。后殿出口出现在前方。

后殿格局和大殿相同，但小了很多。可以直接看到四周殿墙，墙上依然是满墙百足龙壁画，颜色原本应该是鲜艳的红色，现在冻成灰的了。

后殿空空如也。没有陪葬品，一目了然。

中间横放着三张黑色雷文盘龙石床，台上覆盖雕刻云边的木籉，已经冻裂了。停棺台——棺椁抬进来后暂时放在这里。三张石床，说明陪葬的不止一人，还有妻儿。

苏汵的目光扫过石床，落在后殿地面中央。

一块四方形的巨大石板凸出地面，雕刻着两只人面怪鸟呈环绕状，石板中间浮雕太极八卦图。封墓石——地宫入口必然在这下面。

但后殿太空了。空得过分。

胖子抱怨万奴老儿吝啬，不给手下配家具。华和尚说能盖这么大陵墓，不会舍不得几个祭品，肯定有什么特别原因。

苏汵同意。破船还有三分钉，边陲小国再穷，铜器总该有几件。这里空空如也，不对劲。

她绕着后殿走了一圈，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。殿墙没有暗门，地面没有机关痕迹。封墓石是唯一的疑点。

潘子他们已经开始撬石板。张起灵检查了石板边的青砖地面，确定没有毒沙毒水之类陷阱。几个彪形大汉一起用力，嘎嘣一声，石板被移开。

苏汵往下一看，愣住了。

没有秘道入口。

下面是和别处一样的青砖，只是因为石板压了上百年，地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印子。用脚擦一下，有凹凸感——砖被压下去几毫米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潘子奇怪，“封墓石是假的？”

“不可能。”华和尚说，“这是最基本的葬式，入口肯定在这里。”

“会不会封在这层青砖下面？”

苏汵蹲下看那些砖。砖与砖之间没有铁浆封死的痕迹，只是普通交错结构。这太轻松了——慈禧墓的地宫入口，孙殿英用炸药都炸不开。这里青砖随便就能起？

有问题。

张起灵蹲下，用他奇长的手指夹住一块青砖，用力一拔，硬生生把砖从地面拔了起来。

叶成和华和尚看得目瞪口呆。

有了缺口，其他人立刻上手，用登山镐挖砖。下面的砖依然没有铁浆，很好挖。

苏汵的不详预感越来越重。

半支烟的工夫，挖出一个大坑。最后一层青砖被启出，数了数，只有七层。坑底露出一块黑色石头，布满花纹，像龟壳。

“是不是封条石？”叶成兴奋。

华和尚敲了敲，把四周砖头都启出来。砖头下面，出现一只八仙桌大小的黑色双头石雕龟。龟壳上的花纹，仔细看，雕刻的是一张女人的脸。

“怎么没有墓门？”潘子喘着气纳闷。

“搬出来看看，龟下面是什么。”华和尚开始乱指挥。

不用搬，苏汵已经看到龟底下是黑色山岩——挖到底了。

胖子突然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腰上的工兵铲粘在了龟背上。用力掰下来，一松手，铲子又被吸过去。

磁石？

几个人围过去看。胖子掏出一枚硬币往龟背上一扔，“当”一声吸得牢牢的。

“嘿，这他娘的逗啊，”胖子乐了，“这么大的磁铁，墓主人是收废铁的？”

苏汵没有说话。她看向陈皮阿四。

老头子本来在上面休息，听到动静让叶成搀扶下来。他走近石龟，从口袋里掏出指北针。

看了一眼。

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把指北针狠狠一砸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糟糕，我们给骗了！这个陪葬陵是个陷阱，我们中计了！”

苏汵的瞳孔微微收紧。

磁石干扰罗盘——如果是天然磁石，说明这里的地磁异常。但如果是人工放置——

张起灵站在她身侧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神也变了。

陷阱。

他们已经踩进来了。
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