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皮阿四的表情让苏汵心里一沉。
一路过来,这老家伙话不多,只在关键时刻开口,从不流露多余情绪。但现在,他脸上那种铁青色的恼怒,是真真切切的。
“老爷子,怎么回事?”华和尚的声音也紧了。
“这里的龙脉给人做了手脚。”陈皮阿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条三头龙是假的。龙头的方向错了。”
苏汵立刻掏出自己的指北针。
指针稳稳地指着那只黑色的石龟,纹丝不动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看风水,方位是根本。陈皮阿四一路都是靠指北针配合心里熟背的罗盘来确定龙脉走向。但这只巨大的磁石埋在这里,他们靠近这座山的时候,指北针就已经被干扰了。所有关于龙脉的判断——三头龙的格局、昆仑胎的推断——都是在错误的前提下得出的。
都是假的。
外面巨大的冰穹,胎形的山洞,这座巍峨的灵宫——全都是一种假象,一个引导他们走入陷阱的心理暗示。
汪藏海。
苏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想起西沙海底墓里那些精妙的机关,那些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设计。这个人在几百年前就想到了——能找到这里的人,必然有相当的风水造诣。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陷阱,在他们还没进入陵墓、还没提高警惕的时候,就已经进了他的套。
和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博弈,第一局还没开始,就被将死了。
胖子还不信:“不可能啊,那时候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磁铁?”
“磁性陨石。”苏汵开口,声音很平,“用陨石雕刻的。这东西价值连城,汪藏海却用它来压墓——为了保护云顶天宫,他下了死力气。”
胖子还想说什么,但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。这座灵宫制式确实正规,但里面空无一物,连最基本的陪葬品都没有。他们其实早就发现破绽了,只是谁也没想到——整座灵宫都是一个圈套。
因为它的制式太正规了。
苏汵看向四周。空旷的后殿,三张冰冷的石床,墙上满目的百足龙壁画。那些龙在黑暗中盘旋,像是嘲笑。
粮食不够再转向三圣山了。只能先回山村补给,然后再来。这一来一回,时间全白费。阿宁他们就算走得再慢,也早到了。
而吴三省——
她余光扫过吴邪。他脸色难看,拳头攥着,明显在强压着什么。
胖子还在嘀咕,说什么回去再来,阿宁他们人少搬不了多少东西,还有洋落好捡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吴邪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气,“三叔几乎是牺牲了自己的生意来拖慢阿宁他们,我们却还是慢了一拍。如果回去再回来,三叔可能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也火了:“三爷三爷,去你妈的三爷!你们他娘的连那老瘪三在想什么都不知道,还扯什么鸡巴蛋——”
苏汵微微皱眉。
不对。
吴邪不是这种会当面挤兑人的人。胖子那张嘴,再不靠谱的话她听过无数,吴邪从来都是一笑而过。但刚才那几句话,火药味太重了。
而且胖子反应也过激了。
她看向张起灵。
他站在人群边缘,没有说话,但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。
胖子扯起包就要往走廊走,被张起灵拦下。
“干什么?”胖子梗着脖子,“别拦着胖爷我发财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声音很平: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我们到了这里,好像情绪都很焦躁。连吴邪都发火了。”
胖子愣住了。
苏汵心里一动。
是了。那股烦躁来得毫无道理。她刚才也在想事情,没注意自己的情绪,但现在回想——就在陈皮阿四说中计的那一刻,她心里确实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焦躁,想发火,想做点什么,想——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还在蠢蠢欲动的烦躁压下去。
吴邪也反应过来了,脸色变了几变:“我刚才……那不是我的性格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胖子挠头,“好像刚才真有点邪门,突然就发火了。”
张起灵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清楚。但这里恐怕不止一块磁铁这么简单。”他顿了顿,“既然是陷阱,汪藏海花了这么大精力,既然能放我们进来——我看,不一定能出去。”
苏汵的手指按上腰间的香囊。
不一定能出去。
她想起西沙海底墓里那些死路。想起那些被机关困住、慢慢耗尽氧气的人。想起畸形女尸腹中伸出的那只小手。
如果这里是陷阱,那陷阱的杀招是什么?
还没等她想明白,陈皮阿四开口了:“既然已经入了套,只能走一步是一步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必须先把这只乌龟毁掉,再搜索一下,确定没有同样的东西。不然来几次都一样。”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石龟上。
苏汵看着龟背上那张女人的脸。雕刻精细,眉眼清晰,像是在看着他们。
——
用火。
磁铁烧红会消磁。他们倒上无烟炉的燃料,胖子点烟往里一扔,火焰腾起。
苏汵退后几步,看着乌龟在火中烧得通红。高温让四周的空气都扭曲了,热浪扑面而来。华和尚拿着指北针,盯着指针的变化。
很快,燃料烧尽。乌龟通红地躺在坑底,龟壳上的女人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。
华和尚试了试指北针:“行了,磁性没了。”
他拿着指北针在四周走了一圈,确认再无其他磁石。
苏汵微微松口气。至少这个陷阱被破了。
但张起灵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:能放我们进来,不一定能出去。
她看向走廊的方向。外面一片漆黑,手电光照过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这座灵宫在他们进来之后,会不会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?
她正想着,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“喀啦喀啦”——从砖坑的方向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那只烧得通红的乌龟,正在裂开。
裂缝在龟壳上蔓延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同时,一股黑色的烟从裂缝中飘了出来,速度很快,瞬间膨胀上升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蠕动的形状。
苏汵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个形状——和刚才大殿里那根“棒槌”状的图腾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长生天!”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华和尚强自镇定:“可能乌龟是空心的,热胀冷缩裂开了,里面什么东西烧焦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张起灵突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安静。
极度安静中,苏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无数只小虫在爬动——“稀疏,稀疏,稀疏”。从四面八方传来,找不到源头,像是直接钻进大脑里。
她抬头看那团黑烟。烟雾越来越浓,在半空中翻涌,那些“稀疏”声也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。
张起灵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着头顶积聚的黑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烟里面……有东西。”
华和尚的脸色也变了:“这烟是虫香玉?乌龟里面有虫香玉!汪藏海想我们死!”
虫香玉?
苏汵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
跑。
张起灵已经指向走廊:“跑!不要回头!不管什么东西掉到你身上,也不要停,一直到出去!”
郎风一把背起还在昏迷的顺子。潘子拽起吴邪。胖子骂了一声娘,拔腿就跑。
苏汵没有犹豫。
她跟在队伍里,贴着墙壁,用最快的速度向走廊冲去。身后那“稀疏”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涌来,但她没有回头。
不能回头。
走廊里的壁画在两侧飞速后退。那些百足龙在黑暗中扭曲着,像是活了过来。苏汵的呼吸越来越急,肺部像要炸开,但她不敢停。
头顶上,那团黑烟似乎也在移动。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头顶聚集,越来越近——
跑。
不要回头。
不管什么东西掉到你身上,也不要停。
她咬紧牙关,跟着前面的人影,冲进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