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只剩最后一抹余晖,整块冰层逐渐沉入幽蓝的暮色。冰中的巨大影子模糊不清,像一头蜷缩的远古巨兽,静静沉睡在千年寒冰之中。
苏汵站在冰面边缘,手电光穿透半透明的冰层,照出那影子的轮廓。大头,蜷身,浑身布满诡异的突起——像一个畸形婴儿,却又庞大到占据整面冰崖。
不,不是婴儿。
她眯起眼睛,调整手电角度。光影变化间,那些“突起”似乎有规律地排列着,像是——
“他娘的,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叶成的声音发颤。
苏汵没有回答。她蹲下身,指尖悬停在冰面上,感受着从冰层深处传来的寒意。这东西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。自然界的冰胎再怎么奇特,也不可能生长出如此规则的“突起”。
除非——
陈皮阿四被人搀扶着下来了。老头子脸色仍然很差,但在看到冰中影子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。
“这影子……”他蹲下看了半天,突然“嗯”了一声,“难道是‘昆仑胎’?”
随即他又摇了摇头。
华和尚立刻解释:“‘昆仑胎’是一种奇怪的自然现象,指在龙脉源头,集天地灵气的地方,岩石、冰川、树木之内会自己孕育出婴儿状的东西,古籍里叫‘地生胎’。传说经过万年衍化,有些‘地生胎’就会成精。风水中,‘昆仑胎’是天定的宝穴,比人为推断出来的风水穴位更高。要找到能生成‘昆仑胎’的地方几乎不可能,只有等它开始形成,偶然被人发现,再将陵墓修建其中。历史唯一记载埋在‘昆仑胎’位里的人,是黄帝。”
苏汵听着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冰中那个影子。
黄帝。传说中的人物。把陵墓修在天地灵气自发生成的“胎”里,让尸身吸收大地精华,以求某种形式的“重生”——
但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眼前这个,就是一座陵墓。
一座修在“昆仑胎”位里的陪葬陵。
可问题是,这里只是陪葬陵。如果连陪葬陵都占了“昆仑胎”这样的宝穴,那云顶天宫主陵所在的三圣山,要好到什么程度?
“没有比‘昆仑胎’更好的风水了。”陈皮阿四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,“大地灵气汇聚的地方,如果要比这里更好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天宫真的是修建在天上。”
苏汵抬眼看向远处三圣山的轮廓。夜色中,那座山沉默地矗立着,淡蓝色的雾气已经散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黑影。
吴邪突然开口:“会不会这个胎形的影子是假的?人工修出来的?一种象征性的手法。古墓葬设计中很常见。”
苏汵微微点头。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怀疑。
华和尚也附和:“有可能。‘胎影’之中有浅淡之分,不是单纯一个东西,似乎有高低错落,四周还有刺,无法解释是什么,可能真的是建筑。”
苏汵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“突起”。如果那是建筑——木梁、廊柱、飞檐——那么这个“胎形”其实就是一座被冰封的宫殿群。
胖子一拍大腿:“别猜了,想办法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叶成缩了缩脖子:“那要是挖下去,看到的不是陪葬陵,而是一具真的巨型冰……”
“那你就留在上面。”胖子拍了拍他,“我们下去确认了再叫你。”
华和尚道:“问题是怎么下去。用镐子挖,半个月都挖不到那里。”
胖子却不以为然:“这有什么难的?”
苏汵看向他。在之前的几天里,她已经注意到这个胖子虽然嘴上没把门的,但关键时刻总能拿出点东西。海底墓里就是他最先发现壁画有问题,雪崩时也是他第一时间找到掩体。这人粗中有细,不可小觑。
果然,胖子开始讲他在昆仑山的见闻:高山冰川,大型冰缝,冻在冰里的先民遗骸和房屋残骸。但他说,那些都是坍塌的,因为木结构房屋遭遇冰崩雪崩时会先坍塌。
“现在我们脚下这影子这么完整,轮廓像婴儿,说明下面没有坍塌。”胖子得出结论,“所以,除非冰川里不是陪葬陵而是石头,不然这陵墓冻在冰里肯定不是雪崩造成的,是人为的。”
苏汵点头。这个推理成立。
“九百多年累积的雪压冰不可能这么厚。”胖子继续说,“所以脚下肯定是人工冰墙。冰墙不能直接压在建筑上,肯定有弧度,形成一个冰穹,像冰做的封土堆。冰没我们想象的厚——你看透明度这么好,就是证据。”
众人哗然。
胖子得意地看向吴邪:“你是学建筑的,我说得对不对?”
吴邪点头:“理论上解释得通。用冰构架房屋,历史上早有先例。三国曹操一夜城,就是冰加稻草造的。爱斯基摩人也用冰搭建房屋。”
“那能不能算出冰穹的可能厚度?”叶成问。
吴邪沉默片刻,在心里默算,然后道:“如果胖子假设成立,用木结构支撑,冰层厚度不会超过十米。不然自重太重会自我坍塌。”
十米。
潘子皱眉:“那也够呛。这冰硬得很,我和郎风用铲子敲过,手都麻了只敲出几个白印。打穿十米,一个星期可能都不够。”
重力冰,是千年雪一层一层压成的,杂质少,冰温可能有零下五十多度。这个硬度和密度,确实不是普通工具能对付的。
胖子提议再用炸药,被华和尚和吴邪齐声否决。刚才那场雪崩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,谁也不想再来一次。
苏汵沉默地听着争论,脑子却在想别的事。如果下面是人工冰穹,那它的结构应该经过精心设计,任何剧烈震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导致整个冰穹碎裂——
正想着,一个无烟炉被放到了她身边。
张起灵。
他把顺子烧茶的无烟炉放在冰面上,滚烫的炉身和冰冷的冰面接触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音。他看向吴邪,简短地问:“这样行不行?”
苏汵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用火。
冰的硬度和温度直接相关。温度升高,硬度下降,冰面变脆。这样再用冰铲敲击,连锁反应就会减弱,也不会引发大规模碎裂。
她看向张起灵,他面无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丝——等待。等待吴邪的认可。
吴邪的眼睛亮了:“对!用火!”
苏汵没有说话,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张起灵不是不懂,他只是很少开口。而当他开口时,往往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。
——
实践开始。
无烟炉点上,放在冰面。一分钟后用铲子削冰,果然,脆化的冰整块裂开。
但进度很慢。四周气温太低,刚烤软一层,热量就迅速散失。他们轮流上阵,烤一层,敲一层,再烤一层,再敲一层。
苏汵也接了一班。她蹲在冰井边,看着炉火在冰面上嘶嘶作响,水汽蒸腾。冰层一点一点被剥开,露出里面更纯净、更透明的冰。
三个小时后,天几乎全黑。冰墙上被捣鼓出一个半米宽、七八米深的凹陷。下面的冰层颜色明显不同,纯度更高,几乎完全透明。
胖子上阵。他腰上绑着绳子,双脚撑在冰井两边,用无烟炉烤了烤井底的冰面,然后用短柄锤子一砸——
“啪”。
冰穹裂开一条缝。一股冷风从裂缝里涌出来,温度陡然下降。
胖子又一砸,碎冰跌落。下面——
是空的。
苏汵凑到井边,手电光照下去。
冰井之下,是一个灰蒙蒙的巨大空间。整个冰穹像一只透明的碗,扣在一道陡峭的悬崖上。无数挂满冰棱的木梁从山岩上伸出来,交错在一起,形成脚手架般的结构,撑着外面的“冰碗”。那些,就是“胎影”身上的刺。
峭壁之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,漆黑一片。
而在大概一百多米落差的峭壁山腰——
苏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胎形山洞。洞口足足有一个标准游泳池大小,乍一看,像极了一个蜷缩的黑色巨婴。但仔细看,能看到山洞之中有横檐飞梁,有巨大的宫殿建筑探出洞口,用木廊支撑在峭壁上,悬在空中,如同传说中的空中楼阁。
大部分建筑修在山洞里,看不到全貌。常年的低温让到处都凝结着冰屑,灰惨惨的,并不显眼,但——
那是灵宫。
陪葬陵的灵宫。龙楼宝殿。陵墓中的“陵”这一部分。
而墓主人的墓,应该在这灵宫的底下,山体之内。
苏汵缓缓直起身,目光扫过那座悬在深渊之上的宫殿。她在西沙海底墓的影画里见过类似的景象——那座被雪崩掩埋的云顶天宫,也是这样依山而建,凌空飞悬。
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真的。
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笑出声。接着其他人也开始笑,互相击掌,拍肩,恨不得跳起来。吴邪被胖子撞了一下,差点从冰上滑下去,苏汵伸手扶了他一把,他没注意,只是咧嘴笑着,眼睛亮得惊人。
华和尚急忙压手,指了指头顶的雪崖,示意大家安静。再塌方一次,谁也逃不掉。
众人强忍激动,但脸上的狂喜压都压不住。
苏汵没有笑。
她站在冰井边缘,手电光缓缓扫过那座悬在黑暗中的宫殿。木梁上的冰棱反射着冷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和二十年前失踪的考古队有关吗?
和苏暮有关吗?
华和尚问陈皮阿四:“我们是现在下去,还是明天下去?”
陈皮阿四阴阴地看了众人一眼,反问:“明天下去,你们忍得住吗?”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