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雪峰染成金红色时，苏汵看见了张起灵的跪拜。

那个永远沉默、永远与人群保持距离的人，此刻跪在雪地里，朝着远处的三圣雪山，低下了头。他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——悲切，却又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，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旅人，终于看见了家门。

她没有问。

其他人也没有。吴邪只是静静地看着，胖子和潘子交换了一个眼色，谁都没说话。在鲁王宫和海底墓的经历让他们学会了一件事：张起灵的秘密，只能等他自己开口。或者，永远等不到。

叩拜之后，张起灵爬上一边的裸岩，闭上眼睛，又恢复成那个万事不关心的“小哥”。苏汵收回目光，继续喝茶。但她记住了那个神情。

天快黑了。

顺子尽着向导的本分，指着周围的雪山解释它们的由来——洪荒时代三山为一，大禹治水时用神刃劈开；小圣峰上可见另两峰，大圣峰上只见三圣，而三圣峰上，据说能看见一座更巍峨的“天梯峰”，终年云雾笼罩，传说有通往天宫的阶梯。

胖子对“天宫在三圣山还是天梯峰”提出质疑，华和尚用海市蜃楼来解释。苏汵没有参与讨论。她在想另一件事：如果传说有几分真实，那天梯峰的位置，会不会就是汪藏海真正埋藏秘密的地方？

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休息够了，该干正事了。

——

“宝穴的方位就在我们脚下。”陈皮阿四声音虚弱，但语气笃定，“下几铲看看雪下面有什么。”

华和尚和叶成立刻动手。洛阳铲在雪里打得很顺，但打到五六米深时，怎么也敲不动了。胖子上去帮忙，用上蛮力，还是只打进去一点。拔出来的铲尖上粘着冰晶——下面是冻土和冰形成的冰川面，硬得像混凝土。

“几千年的雪积压成冰，”胖子说，“陪葬陵会不会冻在冰里？”

所有人都点头。但洛阳铲打不进冰里，知道东西在下面也找不到。

潘子提议用炸药：“把雪炸掉，下面的情况就一目了然了。”

苏汵抬头看向上方。高耸的万丈雪崖前后延伸，连着整条雪龙一样的山脉。他们在这底下，渺小得像几只蚂蚁。上面只要撒下一点雪，所有人都会被埋葬。

她沉默地听着争论。吴邪反对，说风险太大。潘子坚持说没时间了，三叔还等着。华和尚让他们别吵，指了指郎风：“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。”

郎风。

那个一路沉默、脸上带疤的年轻人。苏汵留意过他，但没想到他是这个角色。

华和尚介绍说，郎风是二十年的老矿工，十四岁开始放炮眼，炸平的山头不下二十座，外号“炮神”。进了这行之后，还没失过手。

郎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但说到炸药时，语气很稳：“我可以控制威力。其实只要在雪下面有一个很小的震动，就可以达到目的，有时一个鞭炮就够了。”

胖子问：“你确定？这相当于在豆腐里放鞭炮，炸个洞又不能把整块豆腐弄碎。”

郎风点头：“我做矿工的时候，放炮眼放了不下一万个。”

苏汵的目光在郎风脸上停留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神很稳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矿灰痕迹。这种人她见过——常年跟炸药打交道的人，对当量、受力结构、引爆点有近乎本能的直觉。

但她的目光又移向头顶的雪崖。

一百多米高处，积雪层叠，缝隙暗藏。雪崩的发生不需要多大的震动，有时候一声枪响就够了。

她看向吴邪。

他正在和胖子交换眼神，眉头皱着，明显在犹豫。苏汵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一边是可能找到三叔的机会，一边是所有人的命。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太重了。

最终，吴邪对胖子点了点头。

苏汵没有阻止。不是因为她同意，而是因为她知道阻止也没用。从踏入雪山的那一刻起，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而且，如果郎风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有本事——

顺子在这时冲了过来。

他看见郎风掏出雷管，整个人都疯了。也难怪，一个向导带游客上山，结果游客掏出炸药要炸山，这种事换谁都得疯。

顺子扑上去想拦住华和尚，还没喊完，郎风在他身后一镐子把他敲晕了。

苏汵看着顺子倒在雪地里，被拖到一边。她没说话。这是必要的——顺子还要靠他们回去，但他绝对容忍不了炸山。

“我们以后拿这小子怎么办？”胖子问。

华和尚说：“先不管他，到时候多塞点钱。”

苏汵移开目光。这不是她该操心的。

——

郎风开始干活。

他让所有人爬到裸岩上，以防等一下连锁反应把大家裹下去。苏汵找了一块视野好的岩石，蹲下来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郎风的手。

他先用几种粉末配比出一种炸药，往探洞里埋进几个低威力雷管。动作很轻，很稳，每一个雷管的位置都经过仔细考量。苏汵看不懂炸药的配比，但她看得懂一个人的手稳不稳。

郎风的手很稳。

埋设完毕，他退到安全距离，按下起爆器。

没有声音。

苏汵只看见平整的雪面一下子开裂，然后大片雪块像瀑布一样向坡下倾泻。脚下瞬间空空如也，她抓紧岩石，感觉身体往下滑了半寸。

倾泻没有持续多远就停了。雪坡下露出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冰雪混合层——四世纪古冰川的表面。

胖子闭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，苏汵已经站起来，看向头顶。

上方雪崖纹丝不动。

郎风真的做到了。

苏汵回头，看见吴邪朝郎风竖起了大拇指。潘子拍了拍他，做了个“你厉害”的手势。郎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——

然后一块雪块砸在他头上。

苏汵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
她立刻抬头。一百多米高处的雪坡上，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黑色裂缝。裂缝正在缓慢扩张，无数细小的裂纹在雪层上蔓延。细小的雪块开始滚落，砸在他们四周。

郎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
苏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心跳声，还有雪层深处传来的、轻微的、不祥的撕裂声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藏地听说的那些雪崩故事。

死法有很多种。被雪埋掉，大概是最安静的一种。

裂缝还在蔓延。

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所有人别动。”

苏汵看向他。他的脸色发白，但眼神很稳。他正在观察裂缝的方向，判断雪崩的可能路径。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，不是谁都能做到。

胖子蹲在岩石上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雕。潘子握紧了冰镐，但没有下一步动作。小哥站在最边缘的位置，抬着头，也在观察裂缝。

郎风的脸上全是冷汗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又不敢出声。

苏汵慢慢移动视线，把周围的地形快速过了一遍：他们所在的裸岩区，坡度，雪坡滑落的可能方向，有没有掩体——

没有。

如果上面那一整面雪坡滑下来，他们这十几个人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
裂缝还在蔓延。

突然，小哥动了。

他悄无声息地从岩石上滑下来，走到裂缝正下方的位置，蹲下身，把手按在雪面上。

苏汵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但吴邪和胖子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——他们只是看着，没有任何人出声阻止。

几秒钟后，小哥站起来，走回岩石边，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不会崩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苏汵盯着他的眼睛，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沉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裂缝还在蔓延。细小的雪块还在滚落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苏汵相信他的话。

不是因为他是张起灵。而是因为他刚才跪拜过这座山。他对着三圣山露出过那种悲切的神情。这座山，对他而言，不是陌生的、充满敌意的存在。

不会崩。

裂缝蔓延了一段距离后，停了。

雪块不再滚落。

苏汵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。

郎风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华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什么都没说。

吴邪走到苏汵旁边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
苏汵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，但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，还有一点——关心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
吴邪点点头，没再问，转身去找胖子商量下一步怎么走。

苏汵站在原地，抬头看向那片停了下来的裂缝。

她又想起张起灵那个跪拜的背影。

这座山里，到底藏着什么？能让那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

自杀行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