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雪停后的第三天，他们看见了那座山。

苏汵站在斜坡上，护目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远处的雪峰从云雾中显露出来，与其他山脉连成一体，却又显得格外突兀——那种突兀不是形状的怪异，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，仿佛整座山都在凝视着他们。

海底墓影画中的山峰，就是这一座。

吴邪已经开口问了顺子。

向导手搭凉棚看了看，脸色骤变：“你们要去那里？那里不能去的！”

“为什么？”吴邪的声音很稳，但苏汵听得出那一丝紧绷。

顺子解释道：“那座山叫三圣山，只有很小一部分在我们这边，雪线以上到那一边，都在朝鲜境内。我们进不去。”

胖子愣了一下：“三圣山？就是当年抗美援朝时候翻的那座？”

顺子点头。

苏汵没有说话。她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：三圣山，中朝边境，海拔3400米以上。天下最难过的三条边境线之一。雪线以上是军事禁区，十米一个探照灯，岗哨密集，没有任何蒙混过关的可能。

而阿宁的队伍正在向那座山移动。

她看着山下那支正在减重前行的马队，物资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，一片狼藉。三十个人剩下二十来个，马也只有一半——看来他们也损失不小。

但没有吴三省的踪迹。

叶成疑惑道：“这些家伙不知道前面是边境线吗？背着这么多武器过去，不是给人家练实弹射击？”

苏汵摇了摇头。她知道那个公司的行事风格——专业的调研和公关，精准的路线规划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
顺子眯着眼看了看，给出了自己的判断：“他们应该是想从山口绕到其他山，绕过边境线，再从朝鲜境内转向三圣山。他们队伍比我们庞大，食物充足，或者朝鲜方面打通了关节，确实有这个实力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跟上他们？”叶成转头问陈皮阿四。

老头子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，指了指三圣山边上另一座白雪覆盖的山头，问顺子：“那是什么山？”

“那是小圣雪山，在我国境内。三圣山和小圣山，加上那边的大圣山，通称五圣。”

“从这里走，能不能上到小圣山上去？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苏汵的目光在陈皮阿四脸上停留了一瞬。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？

顺子也有点意外：“问题是没有，一天就到了。离岗哨很远，就是路不太好走。”

陈皮阿四拍了拍裤子上的雪，站起来：“行，带我们去那里。”

华和尚立刻提醒：“老爷子，太浪费时间了，咱们食物不够——”

老头子摆了摆手，指向远处的山脉：“这里山势延绵，终年积雪而又三面环顾，是一条罕见的三头老龙。大风水上说这叫‘群龙坐’，这三座山都是龙头，非常适合群葬。如果天宫在三圣山的悬崖峭壁上，边上的两个小龙头，应该会有皇后或者近丞的陪葬陵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三头龙的格局，三个头必须连通。不然三龙各飞其天，龙就没有方向，葬在这里的子孙会兄弟残杀。所以如果有陪葬陵，陵墓之下必然会有和中间天宫主陵相通的秘道。”

苏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三座雪峰横亘在天际，与四周的雪山看似无异。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出来的。

陈皮阿四说完，看向张起灵：“小哥，我说的对不对？”

这是第一次，苏汵看到张起灵对别人的询问产生反应。他回头看了陈皮阿四一眼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沉默地转回去，继续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
但那个眼神，苏汵读懂了。

认同。

——

下山经过阿宁队伍驻扎的地方时，满地都是废弃的行李。食物被搜刮干净，枪支被卸掉子弹扔在一边。胖子想捡一把，被顺子拦住了——没枪还能混过去，有枪就说不清了。

苏汵扫了一眼那些物资。筛选得很彻底，只留下必需品。这是一支有经验、有纪律的队伍。

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。很快，世界只剩下白色——满无天际的雪，偶尔裸露的黑色岩石，还有悬挂在崖壁上的巨大冰锥。

长白山的冰川是典型的古冰川，冰蚀地貌、臼洞、巨型冰斗、深不见底的冰井……苏汵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地形特征。直线距离看起来只有几个小时，他们却走了将近一天才到达小圣雪山下的山谷。

扎营时已是傍晚。

高海拔的星空清澈得近乎透明。陈皮阿四用指北针配合天文罗盘，大致定出了第二天的路线。苏汵在旁边看着，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头确实有两下子——那些星象和山脉的对应关系，不是光看书就能掌握的。

人困马乏，但天色尚早。胖子缠着顺子问附近有没有温泉。顺子说海拔太高了不好找，但可以带他们去看看古代先民冰葬的地方，离营地一公里多。

倒斗的对尸体总有特殊感情。苏汵也跟着去了。

悬崖边，顺子往冰谷里丢了一支冷烟火。光芒照亮了谷底的冰层——密密麻麻蜷缩的黑影，有的明显能看出人形，有的只剩下小点。冰谷四周还有祭祀的痕迹。

顺子解释说，古代山民流行冰葬，解放初期都还有人葬入这座冰崖。冰川逐年加厚，最里面的尸体恐怕有上千年历史，最外面的就是几十年前的。

苏汵粗略数了数那些黑点，成千上万。这座冰谷在漫长岁月里埋葬了无数死者，而小圣山谷里应该还有更多这样的冰葬地。

——这座雪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山。

“这些尸体里，会不会有当年修建天宫的东夏奴隶？”胖子问。

“保不准有。”张起灵看着冰谷深处，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
苏汵没有开口。她在想另一件事：如果真有陪葬陵，如果真有通向主墓的秘道，那这座冰谷底下会不会藏着什么？

但尸体埋在冰中，不可能挖掘。他们找到一处温泉，洗了脚和脸，浑身暖烘烘地回了营地。

——

晚饭后困意袭来。苏汵钻进睡袋，很快入睡。

但没睡多久，她被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吵醒了。华和尚、胖子、郎风、潘子四个人此起彼伏，像交响乐一样。她躺了一会儿，实在睡不着，干脆爬出帐篷。

顺子正坐在外面抽烟，看着月光下的黑色山体发呆。

苏汵走到他旁边，在雪地上坐下，没有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顺子先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苏小姐，你们到底进山来是干什么的？”

苏汵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，这个朝鲜族向导的脸比白天显得更加疲惫，也更加真实。

“你管这个干嘛？”她说，语气不冷也不热。

顺子笑了笑，没再追问。但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自己又说开了。

他告诉苏汵，他当了七年边防兵，有四年是预备役。当兵之前是采草药的，对雪山很熟悉，战友都叫他“阿郎材”，意思是雪山的儿子。所以跟着他绝对可以放心——能带人进这里的山的人不多，他算其中一个。

苏汵听着，没有戳穿他。她早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个向导在进山第一天就晕倒，对路线的判断也时常犹豫，绝对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。

但她也知道，这个季节没有专业向导会带人进雪山。如果不是他，他们只能自己进来。

顺子继续说下去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其实我不是专业向导。退伍后一直在采草药，难得带几次人上山，也不会走这么深。这里还是我第一次带队伍进来。”

苏汵没有表现出惊讶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顺子看了她一眼，似乎对她的平静感到意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问：“你……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有什么用？”苏汵说，“已经到这里了。”

顺子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：“你和那个吴老板不一样，你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

苏汵没有回答。

顺子又说：“我父亲……十年前失踪了。当时他带一批人进雪山，和你们要走的路线差不多。整批人都消失在山里。我隐隐约约记得，当时找他的那几个游客，和你们的装扮很像。也是在冬天，也是非上山不可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所以我看到你们，就突然想跟着来。一来不希望你们像我父亲一样死在里面。二来，也许你们进山的目的和十年前那批人一样——那我就能知道我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”

苏汵沉默了很久。

十年前，冬天，装扮相似，非上山不可。

又一个失踪的团队。

她想起西沙海底墓里那本1984年的考古记录。想起上面那些名字：吴三省，陈文锦，还有——苏暮。

时间对不上。地点也不同。

但长白山里，能让一个人失踪的地方太多了。

她最终只是说：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很遗憾。”

顺子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郎风出来换班时，苏汵回去躺下。她没有睡，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，睁着眼睛想事情。

十年前那批人，是什么人？要找什么？最后怎么样了？

而她来这里要找的人，又在哪？

——

第二天天不亮继续赶路。

山腰以上的路更加难走。很多地方是斜的，头顶是万丈高的积雪山峦，极容易雪崩，不能大声说话。几千年的雪层下面几乎是空的，一脚踩下去可能整个人陷进去。他们只能用冰锥一点一点打脚窝，像走雷区一样小心翼翼。

胖子走在最前，他有雪地探险的经验。除了陈皮阿四偶尔修正方向，所有人都沉默着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。

苏汵的舌头开始发麻，那是高山反应的征兆。她调整呼吸节奏，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脚印。

过了山腰的雪路，他们进入一处两面都是巨型雪坡的冰封带。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地方，雪呈现冻土状。坡度越来越陡，温度越来越低。

终于，他们看到了陈皮阿四说的龙头宝穴所在——一处几乎与山成六十度锐角的陡坡峭壁，覆盖着皑皑白雪。

开始攀爬。

苏汵把冰镐用力敲进雪层，借力向上挪动一步。每一下都耗费全身力气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不敢停，也不能停——停下来就可能再也动不了。

爬陡坡比走路消耗的体力多出数倍。陈皮阿四很快就撑不住了，郎风只好背起他，速度更慢。

三个小时后，苏汵已经完全靠条件反射在移动。她只盯着前面胖子的背影，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
终于，胖子第一个到达坡顶。他装模作样地踩了个脚印，张开双手说：“这对于我个人来说只是一小步，但是对于摸金校尉来说，是他娘的一次飞跃。”然后趴进雪里，一动不动。

苏汵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冰镐敲进雪地，卡住自己下滑的身体。她大口喘着白气，肺像要炸开一样。

其他人也纷纷倒地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缓过来，抬头看向四周。

雪坡是一片巨大的区域，左右几乎看不到边界。如果没有陈皮阿四指路，你绝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。雪覆盖得很平整，只有几块黑色裸岩突兀而出。

三圣雪山就在左侧，比昨天近了很多很多。巨大的山体巍峨而立，白顶黑岩，比四周其他山峰更加陡峭。夕阳下，一股淡蓝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山体，仙气缥缈。

叶成一边喘气一边感慨：“太美了，难怪他们说蓬莱仙境，不及长白一眺……”

苏汵没有说话。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
张起灵。

他已经跪了下来。

朝着远处的三圣雪山，他低下了头。那个永远面无表情、永远沉默寡言的人，此刻脸上显露出一种淡淡的、十分悲切的神情。

苏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见过张起灵沉默，见过他出手，见过他在生死关头不动声色。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像一个终于回到家门口的人，却发现家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
其他人也注意到了。

胖子拍了吴邪一下，示意他看那边。吴邪愣住了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潘子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小哥……”

张起灵没有回应。他就那样跪着，一动不动，目光投向那座被淡蓝色雾气笼罩的雪峰。

苏汵移开视线，看向三圣山。

那座山沉默着，像知道什么，又像什么都忘了。

夕阳正在沉落，雾气的颜色越来越深。

她突然想起顺子昨晚说的话：我父亲十年前失踪了，和你们要走同样的路线。

十年前那批人，最终去了哪里？

而现在——

她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张起灵，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悲切。

................未完待续.................

五圣雪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