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,远处滚过的,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空气里的潮意更重了,带着海腥气和泥土翻动的味道。要下雨了。
他蹲得久了,腿大概麻了,稍微换了个重心,鞋底摩擦地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始终没再碰我,也没去看那条扔在地上的锁链。他的视线没什么焦点,落在不远处地板一条陈旧的裂缝上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,有些黏在出了冷汗的颈侧。平时若是整齐束起,会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,但那需要双手灵活,也需要一点耐心。今早……或者说凌晨,他破门而入之前,我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试图绾发。手指不知为何有些僵,总是滑脱。最后也只是用一根布带草草拢在脑后,额前鬓角散乱了不少碎发。此刻,经过刚才的拉扯和狼狈,那布带早就不知松脱到哪里去了,头发彻底披散下来,大概凌乱得不成样子。
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干涩,打破了凝滞的寂静。“你的头发。”
我抬了抬眼皮。
“像被海风吹了一夜的渔网。”他说,语气没什么波澜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我想起很久以前,还不是这样的时候。有一次他起得早,见我还在对镜慢吞吞地梳头,便走过来,拿走了我手里的木梳。他的手势有点生疏,但很仔细,一下一下,将打结的地方慢慢梳通,然后绾成一个整齐的发髻,插上簪子。那时铜镜里映出他站在我身后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,和窗外刚亮的晨光。他没说什么,做完就走了。但那一天,我的头发一丝不乱。
后来,他不再靠近。而我梳头有时仔细,有时潦草。宅子里的老佣人有一次私下嘀咕,说看老爷今早的发髻绾得歪了些,许是夫人又出门访友去了——他们总以为我有一个不常露面、但感情甚笃的伴侣,才会时而容光焕发,时而这般不修边幅。
他不知道这些背后的猜测。他只看到结果。
“嗯,”我应了一声,算是承认此刻的狼狈,“没人给梳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几乎要淹没在又一阵隐隐滚过的雷声里。但他听见了。我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移开目光,重新投向窗外灰暗的天际。“以前……你也并非每日都梳得那般整齐。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,“若是我前夜惹你不快,或是你心中烦闷,第二日便总是草草了事,甚至披头散发地坐在书房里,账本都看不进去。”
我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这些细节。“是么。”
“那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字句,也像是在抗拒回忆,“宅子里的下人,私底下是不是也有议论?说我‘没伺候好’,所以老爷才连头发都懒得梳。”
我没否认。确实有过那样的闲话,只是从未传到我面前,更不会传到他耳中。
他极淡地、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。“他们不懂。你心烦时,反而更不愿旁人近身。梳头那样的事,那时……也只有我能做。”
只有他能靠近。只有他拿起梳子时,我不会烦躁地挥开。这曾是一种无声的、扭曲的特权,也是某种可悲的依赖。
雨开始下了。先是稀疏沉重的几滴砸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很快就连成了线,模糊了窗外的景物。湿冷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水的腥气。
他受凉似的,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。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,显然不足以御寒,更挡不住这带着潮气的风。
“冷?”我问。
他抿着唇,没回答,只是抱紧了双臂,姿势透出防备。他离开后过得似乎并不宽裕,外套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。
我动了动,想脱下自己的外衫,但断腿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我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艰难。我倒抽了一口冷气,额头又渗出冷汗。
“别动。”他立刻说,语气急促,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。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,随即转开脸。
他不再蹲着,而是扶着旁边的矮柜,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。他的腿应该早就麻了,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。他走到窗边,伸手去关那扇被风吹得咯吱响的窗户。雨丝斜打进来,淋湿了他半边手臂和肩膀的外套。他用力将窗扇合拢,插上插销,将那一片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,只留下沉闷的、无孔不入的敲打声。
关好窗,他却没有立刻走回来。他背对着我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。湿透的布料贴在他清瘦的背上,显得肩胛骨更加突出。
屋里顿时暗了几分,也安静了许多,只剩下雨声和我们两人的呼吸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看着窗外,忽然说,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,“自己弄得一团糟,然后……然后让别人看不下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说得对。无论是从前,还是现在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理会我。雨势时而急促,时而缓些,但一直没停。天色更暗了,明明是白昼,却宛如黄昏提前降临。
终于,他转过身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被雨水沾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,显得有些脆弱。他走回我身边,但没有再蹲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我血迹斑斑的膝盖,扫过我颈间冰冷的项圈,最后落在我散乱如海草的长发上。
他伸出手,不是碰我,而是捡起了地上那根早已松脱、不知何时落在我手边的旧布带。布料粗糙,颜色发灰。
他拿着布带,在我面前站定,垂着眼。雨水顺着他手臂的线条,缓缓滑下,滴落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圈深色。
然后,他绕到我身后。
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刺痛。
我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,极其短暂地、几乎是碰触即离地,拂过我颈后散落的发丝。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然后,他开始用那根粗糙的布带,笨拙地、试探性地,将我披散的头发拢起。
他的手在抖。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,后来那颤抖变得明显,连带着我的发丝也在他指尖不稳的动作中晃动。他拢了好几次,总是有碎发滑脱。他没说话,只是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,呼吸声在我身后,比雨声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。
这不是梳头。没有梳子,没有耐心,只有一根旧布带和一双发着抖的、沾着雨水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手。他的动作毫无技巧可言,甚至扯痛了我的头皮。
但最终,他勉强将大部分头发束在了一起,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得随时会散开的结,用布带草草缠了两道。
他停了下来。手指停留在我脑后那个潦草的结上,没有立刻收回。
我们之间只剩下雨声。他站在我身后,我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,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细微战栗。
“好了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他收回了手。
我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,碰了碰脑后。头发被束住了,虽然凌乱,虽然粗糙,但不再毫无章法地披散。布带的结打得歪斜,硌着后脑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身后没有回应。只有他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