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幻想小说 > 金丝雀回来后我的日子好不起来了
本书标签: 幻想  病娇倾向 

第二章

金丝雀回来后我的日子好不起来了

他包扎的手停了下来,指尖仍按在粗糙布条打的结上。那结很紧,勒得血脉不畅,带来另一种尖锐的痛楚,却也把断裂处死死固定住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被束缚的安稳感。他没抬头,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道旧痕——那是我某次失控时留下的,细长的一道,早已褪成浅白,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。

“你记得这个吗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“记得。”

“那天你砸了书房里那盏青瓷灯。”他继续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痕迹,“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你说,是因为我总盯着窗外看。”

记忆翻涌上来。是的,那盏灯,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,线条温润,釉色在午后阳光下会泛出柔和的青绿。碎片在地板上炸开,像冰花四溅。他当时就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绷得很紧,没躲,一片碎瓷擦过他手背,留下那条细线,血珠慢慢渗出来。他那时也只是低头看了看,然后蹲下去,一声不响地开始捡地上的碎片。

“不是因为你看窗外。”我说。喉咙有些干渴。“是因为你看窗外的时候,好像随时会消失。”

他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对上我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些东西在晃动,像深潭里被投进石子。“所以你砸了灯。你觉得那样就能让我看着你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。那时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攥住,只想着用什么能留下点声响,留下点痕迹,证明他还在这里,还在我目光所及之处。“大概……是的。”

他又沉默下去。晨光似乎挪动了一点,从他侧脸移到肩膀。他保持着那个蹲姿,没动,也没继续处理伤口,只是看着那道旧痕。房间里的空气凝滞着,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缓缓浮沉。

“后来你帮我捡碎片,”我记起更多细节,“手指被割了好几下。我说让佣人来收拾,你不肯。”

他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“你抓着我的手,用毛巾擦那些小口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擦得很用力,好像想把血迹连同那道印子一起擦掉似的。”

是的。我记得他皮肤的触感,记得他忍耐着疼痛、微微蜷起的手指。我的动作一定很粗鲁,因为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,还有更深处、更模糊的恐慌。血擦掉了,伤口也止住了,但那条细痕留了下来。就像他一样。

“之后你三天没跟我说话。”我说。

“不是不说话。”他纠正,声音轻了一些,“是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那时候,我们之间常常陷入这样的空白。他不说话,也不闹,只是安静地待着,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,吸收着稀薄的光线,沉默地呼吸。而我被困在自己的焦躁里,想撬开那层沉默,又怕彻底打碎什么。

“第四天傍晚,你端了茶来书房。”我继续回忆。

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“你正在看账本。我把茶放在桌上,你抬头看我。我说,‘茶要凉了。’”

“然后你坐下,就在我对面的矮凳上,拿起针线篓里一件我扯破的衬衫,开始缝。”我记得那时窗外夕阳是暖金色的,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,投下小小的阴影。他的手指很灵活,针脚细密均匀。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和偶尔翻动账页的声响。我们没再交谈,但那持续了三天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就在那样平常的黄昏里,被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补上了。

“那件衬衫,”他忽然说,“后来我穿着它,离开的那天。”

记忆像冰锥刺入。是的,他离开那天,穿的就是那件普通的亚麻衬衫,浆洗得有些发硬了,领口还有他后来自己绣上的、不太熟练的缠枝暗纹。他走的时候很平静,甚至没有回头。我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手里还攥着他头天晚上喝剩下的半盏冷茶。

“你缝得很好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“比后来我找的任何裁缝都好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,没有笑意,只是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。“只是缝上裂口而已。东西破了,总要缝。”

这话意有所指。但他说得平淡,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。

他又动了起来,这次是检查他刚才打的结。布条已经被血洇湿了更深的一块,暗红色。他眉头又蹙紧了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重新弄。窗外传来早市隐约的喧闹声,模糊而遥远,提醒着外面世界的正常运转。

“当时,”他看着那团血迹,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,“为什么不拦我?我走那天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断腿处的疼痛持续不断,但此刻更像一种背景音。项圈扣在喉咙口,每一次吞咽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
“因为拦不住。”我最终说,“我知道拦不住。你看着窗外的次数,越来越多了。”

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水盆边——那还是昨天留下的,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拧了把布巾,走回来,重新蹲下,开始擦拭我膝盖周围干涸和新鲜的血迹。动作比之前稍微放轻了一些。

冰凉的湿布碰到皮肤,我瑟缩了一下。

“冷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

他没说什么,但擦拭的速度加快了些,似乎想尽快结束这步骤。水流混着血色,滴落在地板上。

“如果那天,”他一边擦,一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布料摩擦声盖过,“我不是自己走,而是像今天这样,弄断了你一条腿再走……你会怎么想?”
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发顶。他问得很认真。

“大概会觉得,”我慢慢说,“你比我想象的,要在乎得多。”

他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
然后,他极低地、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类似呛咳的声音,像是想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把脏了的布巾扔回盆里,水花溅起一点。他仍然蹲着,双手垂在身侧,沾着水渍和淡淡的血色。

“疯子。”他又重复了这个词,但这次听起来,不像全是憎恶。

他没有再试图重新包扎,也没有去碰锁链。他就那样蹲着,抬起头,重新看向我,目光复杂得像窗外那片化不开的阴云。

“你得看大夫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某种平静的陈述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我去叫人。”

他说着,作势要站起来。

“别叫。”我说。

他顿住。

“就这样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待一会儿。等天……再亮一点。”

他望了一眼窗外。天色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白,看不出时辰。海的方向,云层压得很低。然后,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,落回我颈间那个闪着黯淡金属光泽的项圈上。他眼底翻涌着许多东西,恨,疲惫,困惑,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羁绊。

最终,他没起身。也没再说话。只是重新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血污和水迹的手指上,维持着那个有些累人的蹲姿,留在了这片刚刚撕开、尚未愈合的寂静里。

上一章 第一章 金丝雀回来后我的日子好不起来了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