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船行至第三日，天忽然变了脸。
清晨出发时还是疏朗的云天，到了午时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雨丝起初是细密的，像牛毛似的斜斜飘着，落在船篷上只听得见极轻的“沙沙”声，后来风势渐大，雨珠便砸得篷布“噼啪”响，江面上也起了雾，远处的芦苇荡只剩一片朦胧的绿影。
宋竹闲原本坐在船头的小凳上临摹水色，见雨势大了，只好收起画谱，抱着装颜料的木盒退回船舱。段砚驰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，见他进来，连忙伸手接过木盒，又把一旁温着的姜茶递过去：“先喝口暖的，别沾了寒气。”
宋竹闲捧着茶碗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，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凉意。他抿了口姜茶，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，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这雨下得真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”
“急什么，”段砚驰放下书，伸手帮他拢了拢衣领，“船家说前面拐个弯有片避风的芦苇湾，等会儿把船停在那儿，正好歇一歇。”他目光落在宋竹闲湿漉漉的发梢上，又拿起一旁的干帕子，轻轻帮他擦着鬓角的水珠，“刚才在船头怎么不撑伞？头发都湿了。”
宋竹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刚才看江面上的雾好看，想着多画几笔，没注意雨变大了。”他凑过去看段砚驰手里的书，见封面上写着“江南杂记”，好奇地问，“你什么时候带的这本书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。”
“上次在镇上的书铺买的，”段砚驰把书递给他，“里面记了些江南的风土人情，还有各地的吃食，想着路上你没事可以看看，提前认认地方。”
宋竹闲接过书，翻开第一页就看到段砚驰用墨笔标注的小字——“苏州，蟹粉小笼，竹闲喜”“西湖，六月荷，记着带伞”，字迹遒劲里带着几分温柔，看得他心口一暖。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小字，抬头看向段砚驰，刚好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，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：“段砚驰，你怎么这么好。”
段砚驰愣了愣，随即轻笑出声，伸手回抱住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：“傻样，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两人正依偎着说话，船身忽然轻轻晃了晃，接着传来船家的声音：“两位公子，前面到芦苇湾了，咱们在这儿停船避雨，等雨小了再走！”
段砚驰应了声，扶着宋竹闲起身：“去看看？虽说下着雨，芦苇湾的景致倒也别致。”
宋竹闲点头，跟着段砚驰走到船尾。雨幕中的芦苇荡果然别有一番风味，成片的芦苇秆被风吹得轻轻摇曳，雨珠落在芦苇叶上，顺着叶片滑进水里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远处的水面上偶尔掠过几只水鸟，翅膀上沾着水珠，飞起来时像撒了把碎银。
“以前在江南老宅的时候，后院也有片小池塘，”宋竹闲指着远处的芦苇，轻声说道，“每到下雨天，我就坐在窗边看雨打荷叶，我娘会煮莲子羹，还会给我讲从前的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后来我娘走了，就再也没人陪我看雨，也没人给我煮莲子羹了。”
段砚驰听着，心里微微一疼，伸手握紧他的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：“以后我陪你看雨，也给你煮莲子羹。等咱们到了苏州，找个带池塘的宅子，种上荷花和莲子，夏天你画画累了，咱们就坐在塘边吃莲子羹，好不好？”
宋竹闲抬头看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笑着用力点头：“好。”
正说着，船家端着个木盆走过来，里面放着刚煮好的红薯：“两位公子，下雨天没什么好东西，刚煮了几个红薯，你们垫垫肚子。”
“多谢船家，”段砚驰接过木盆，拿出两个最热的红薯，用帕子包好递一个给宋竹闲，“小心烫。”
宋竹闲接过红薯，剥开一点皮，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。他咬了一口，软糯香甜，还是热乎的，吃得眉眼都弯了起来：“好吃！比上次在客栈吃的还甜。”
段砚驰见他吃得开心，自己也咬了一口，确实甜得很。两人坐在船尾的小凳上，就着雨声吃着红薯，偶尔说几句话，倒也惬意。
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渐渐小了些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。船家探头过来说：“两位公子，雨小了，咱们可以继续走了，傍晚应该能到下一个码头，到时候找家客栈住下，明天就能进江南地界了！”
宋竹闲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咱们快走吧！”
段砚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帮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：“别急，先把红薯吃完，别着急赶路。”
等两人吃完红薯，船家已经解开了缆绳，客船缓缓驶离芦苇湾，朝着江南的方向继续前行。雨丝落在江面上，泛起层层涟漪，远处的天空渐渐放晴，露出一抹淡淡的蓝。宋竹闲靠在段砚驰身边，手里捧着那本《江南杂记》，一页页翻着，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景致，心里满是期待——他知道，离那个有荷花、有水巷，有段砚驰的江南，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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