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时，宋竹闲是被窗外的江雾声扰醒的。
不是喧嚣的吵，是雾汽裹着江风拂过窗棂，带着几分湿润的轻响，混着远处码头隐约的船桨声，像极了从前在江南老宅听惯的晨音。他动了动身子，才发现自己还窝在段砚驰怀里——昨晚睡前聊得久了，后来竟直接靠着他的肩蜷在床沿睡着了，身上还盖着段砚驰的外袍，布料上染着淡淡的松墨香，和他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，让人安心。
段砚驰似乎还没醒，呼吸落在宋竹闲的发顶，轻得像羽毛。宋竹闲不敢大动，只悄悄抬眼望他，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刚好落在段砚驰的下颌线，把他平日里略显凌厉的轮廓衬得柔和了些，连眉峰处那道浅疤都淡了几分。他忍不住伸出指尖，轻轻碰了碰那道疤，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皮肤，就被段砚驰攥住了手。
“醒了怎么不叫我？”段砚驰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把他的手往怀里带了带，又往他身边凑了凑，“再睡会儿，天还早。”
宋竹闲摇摇头，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：“睡不着了，想看看外面的雾。”他昨天听老周说，这江边的晨雾最是特别，雾浓的时候能把整个码头都裹住，船影和灯影都像浮在云里似的。
段砚驰拗不过他，只好慢慢坐起身，顺手帮他把外袍拢得更紧些：“外面凉，穿好衣服再出去。”说着便起身去拿两人的衣物，指尖碰到宋竹闲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时，还特意摸了摸衣料——昨晚睡前他特意让老周用炭火烘过，此刻还带着点余温。
两人洗漱完下楼时，大堂里已经亮了灯。老周正蹲在炉边烧热水，见他们下来，立刻笑着起身：“两位公子起得早！我刚煮了小米粥，配着昨晚剩下的酱鸭，再热两个白面馒头，刚好垫垫肚子。”
宋竹闲刚坐下，就闻到了小米粥的香气，混着酱鸭的油润味，肚子顿时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段砚驰见状忍不住笑，伸手帮他盛了碗粥，又把酱鸭碟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慢些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正吃着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，紧接着是个熟悉的嗓音：“周掌柜，给我打两斤米酒，再拿一笼包子！”
宋竹闲抬头一看，竟是昨天在镇上遇到的沈知意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，头发束得紧紧的，身后跟着个牵着马的小厮，马背上还搭着个不小的布包，看样子是要赶路。
“知意？你这是要走了？”宋竹闲连忙放下筷子，起身迎过去。
沈知意见到他们也有些意外，随即笑了：“是啊，家里捎信来，说铺子那边有点急事，得赶紧回去。本来还想跟你们道个别，没想到你们起这么早。”她目光扫过桌上的粥碗，又看了看宋竹闲身上的外袍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把话题转开，“昨天送你的《竹谱》还好用吗？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，等你们以后去江南，直接来我家找我，我爹还藏着好些前朝画师的真迹呢。”
宋竹闲连忙点头，又想起什么，转身去楼上拿了那本《竹谱》，翻到夹着茉莉书签的那一页：“你看，我把书签夹在这儿了，刚好是最喜欢的那枝竹。”
沈知意凑过去看，见那竹制书签上的茉莉刻得精致，和宋竹闲腰间的木牌纹样几乎一样，忍不住打趣：“段公子倒是心细，连这点小事都记得。”
段砚驰刚好盛完粥走过来，闻言只淡淡笑了笑，把粥碗递给沈知意：“先喝碗热粥再走，空腹赶路容易晕。”
沈知意也不推辞，接过粥碗喝了两口，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宋竹闲：“这个给你，是我昨天在镇上药铺买的药膏，比你之前用的那个更润些，你画画久了手腕酸，涂了能舒服点。”
宋竹闲连忙道谢，把纸包小心收进怀里，又叮嘱她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到了江南记得给我们捎个信。”
沈知意应着，喝完粥便起身告辞，小厮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口，她翻身上马时，还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：“我在江南等着你们！到时候带你们去吃最鲜的蟹粉小笼！”
马蹄声渐渐远了，宋竹闲还站在门口望着，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，才回头对段砚驰说：“她走得真急，我还没跟她说，我们说不定下个月就去江南了。”
段砚驰走过来，把他往屋里拉了拉，免得被晨雾打湿衣裳：“急什么，到了江南总有机会见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昨天我让老周打听了，下月初有艘往江南去的客船，船身稳，走的是内河水道，不会太颠簸，咱们到时候就坐那艘船走。”
宋竹闲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的？那我们是不是能早点看到江南的水巷了？”
“嗯，”段砚驰揉了揉他的头发，眼底满是笑意，“到时候咱们先去苏州，找个临着水的宅子住下，你白天去画园子里的竹，我就去帮你寻最好的宣纸和墨，晚上再带你去吃你想吃的蟹粉小笼，好不好？”
宋竹闲用力点头，心里像揣了把糖，甜得发慌。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药膏，又摸了摸腰间的木牌，忽然觉得，从前总盼着的江南，好像因为有了段砚驰的陪伴，变得比想象中还要好。
老周这时端着刚热好的馒头走过来，见两人笑得开心，也跟着笑：“两位公子这是要去江南？那可是好地方！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，那水巷里的乌篷船，还有巷口卖糖粥的摊子，到现在都记着呢。”他把馒头放在桌上，又道，“我给你们装些酱鸭和干粮，路上可以垫肚子，客船走得慢，别饿着。”
宋竹闲连忙道谢，段砚驰却拦住了老周：“周叔不用麻烦，我们到前面镇上再买就好，您留着自己吃。”
老周却摆了摆手：“客气什么！你们这一路也照顾我不少，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说着便转身去后厨打包，不多时就拎着个油纸包出来，里面装着切好的酱鸭，还有两包用棉纸裹着的糖糕，“这糖糕是我家老婆子昨天做的，甜而不腻，你们路上吃正好。”
两人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，段砚驰又多付了些房钱，老周却执意不肯收，最后还是宋竹闲把钱悄悄塞在了柜台的抽屉里，才算是了了心意。
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，晨雾已经散了些，码头的船影渐渐清晰起来，远处的江面上泛着金闪闪的光，像是撒了把碎金子。段砚驰帮宋竹闲把画谱和行李都系在马背上，又扶着他上了马，自己才翻身上马，坐在他身后，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“走吧，去赶下月初的客船。”段砚驰的声音落在宋竹闲耳边，带着风的凉意，却格外温暖。
宋竹闲点点头，轻轻踢了踢马腹，马儿慢慢往前走，身后客栈的羊角灯还亮着，老周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，直到那道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才渐渐看不见。
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带着清脆的响，江风从身边吹过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香气。宋竹闲回头望了望身后的码头，又抬头看向段砚驰，见他正低头望着自己，眼底的温柔像这江面上的晨光，满得要溢出来。
“段砚驰，”宋竹闲轻声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轻轻飘，“等我们到了江南，能不能先去看一次西湖的荷花？我听说六月的荷花最好看，粉粉的一朵，映在水里像画一样。”
段砚驰收紧手臂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：“好，等我们到了江南，你想先看荷花就看荷花，想先看水巷就看水巷，只要是你想做的，咱们都去做。”
宋竹闲笑了，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远处的江面上，一艘乌篷船正慢慢驶远，船头的小灯笼还亮着，像一颗落在水里的星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一路的奔波都不算什么，只要能和段砚驰一起，不管是去江南，还是去更远的地方，都是最好的时光。
马儿继续往前走，蹄声渐渐远了，融进这清晨的江景里，只留下两道相携的身影，朝着江南的方向，慢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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