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砚驰望着宋竹闲染血的指尖,喉间的话辗转几遍,终是化作一声低笑:“宋公子好手段,倒是砚驰眼拙,竟没瞧出公子藏得这样深。”
宋竹闲拂去襟上血渍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掩了半张脸,眉眼在扇后弯出清浅弧度:“将军铁马冰河见得多,我这点小伎俩,不过是雕虫小技,上不得将军的眼。”他这话似谦似讽,段砚驰却听出几分亲近,心头那缕挠人的痒意,又深了几分。
夜色渐浓,临江楼外的风裹着湿气,卷走最后一丝喧嚣。段砚驰抬手解了战甲革带,金属碰撞声在静谧里格外刺耳,宋竹闲抬眸,瞥见他肩甲下绷起的肌肉,线条如刀刻,带着战场打磨出的悍戾,却又因这卸甲的动作,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。
“将军既为水患案而来,可知这案子,牵扯到的可不止江南官场?”宋竹闲将折扇收拢,在掌心轻轻叩击,“我在江南听闻,那批赈灾银,半数进了京官腰包,余下的,倒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。”
段砚驰眉心拧起,战甲下的手掌攥成拳:“北疆将士浴血,百姓却在水深火热里,这些蛀虫……”他声音发狠,甲胄残片似要被这股气震落,宋竹闲却忽然靠近,折扇抵住他拳心,温声道:“将军莫急,咱们且顺藤摸瓜,总有把黑手揪出来的时候。”
咫尺距离间,段砚驰闻见宋竹闲身上淡淡墨香,混着血的腥气,奇异又勾人。他别过脸,喉结滚动:“宋公子既知情,为何要蹚这趟浑水?”
宋竹闲退后半步,倚着窗棂望月,广袖垂落如瀑:“将军守北疆安宁,我不过想护江南太平,再者……”他偏头笑,眸中月华流转,“这世间不公,总得有人出声,将军握刀,我执扇,殊途同归。”
段砚驰望着他素白身影,忽觉这人像极了北疆寒冬里的孤梅,看着弱不禁风,实则冰雪摧折不倒。他压下心头异动,沉声道:“既如此,往后行事,宋公子需听我调度,这京中暗箭,可比北疆流矢阴毒。”
宋竹闲折扇掩唇,笑声清润:“全凭将军吩咐,只是将军这铁律如山,若拘着我这闲云,怕要把云揉碎咯。”段砚驰没再接话,可嘴角绷着的弧度,却泄了几分纵容。
第二日卯时,段砚驰身着常服,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,在大理寺外候着。不多时,宋竹闲施施然来,素白襕衫飘若流云,腰间玉笛轻晃,倒像是去游山玩水。
“宋公子好兴致。”段砚驰瞥他腰间玉笛,“这查案途中,还能附庸风雅?”
宋竹闲笑着将玉笛解下递来:“将军听听?”段砚驰接过后,指尖触到笛身温热,正要吹奏,却听宋竹闲道:“这笛音,能引百鸟,也能藏密信,将军可别小瞧了。”
段砚驰挑眉,将玉笛还他:“宋公子周身物件,倒都像机关匣子,往后可得离你远点,免得被算计了去。”宋竹闲笑得开怀:“将军若怕,我便把秘密都摊开给将军看,只是将军这颗心,可得接住。”
大理寺卷宗堆积如山,段砚驰翻得指尖发木,宋竹闲却捧着茶盏,慢悠悠看窗外云卷云舒。“宋公子,查案可不是赏景!”段砚驰压着怒气道。
宋竹闲放下茶盏,指尖点在一份旧档上:“将军看这里,江南织造局去年进献的锦缎,与赈灾银失窃时间蹊跷吻合,这织造局督造……是当今贵妃的亲弟弟。”
段砚驰瞳孔骤缩,猛地攥住卷宗:“你是说,后宫插手此案?”宋竹闲垂眸,玉指摩挲茶盏:“贵妃势大,可这水患案若捅到御前,龙颜震怒,她也护不住。将军,咱们这第一步,怕是要往贵妃娘家走。”
段砚驰盯着他素白侧脸,忽道:“宋公子早有谋划,为何选在此时说?”宋竹闲抬眸,笑得坦然:“将军刚直,若一开始便说牵扯后宫,怕将军不管不顾闯进去,坏了全盘棋。如今摸清脉络,将军该信我了吧?”
段砚驰沉默许久,忽而笑出声:“宋竹闲,你这狐狸,倒是把砚驰算得死死的。”宋竹闲也笑,眸中波光潋滟:“将军是利刃,我不过是鞘,合该相辅相成。”
出了大理寺,暮色已深。宋竹闲忽说腹痛,段砚驰只得扶他去附近医馆。可刚进小巷,黑影便从墙头扑下,段砚驰旋身护在宋竹闲前,刀光剑影里,他听见宋竹闲在身后低笑:“将军,这出‘遇刺’,可是我安排的,别怕。”
段砚驰又惊又怒,反手制住刺客,却见是宋竹闲的侍从。“宋、竹、闲!”他咬着牙喊,甲胄下的肌肉绷得要裂,“你竟敢拿性命试探我!”
宋竹闲却笑着扑进他怀里,广袖缠住他腰,仰头道:“我赌将军舍不得我死,也赌……将军心里有我。”段砚驰浑身僵住,鼻端是他身上淡香,耳畔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。这一抱,像把江南的软风、北疆的雪,全揉进怀里,让他分不清是劫是缘。
待段砚驰回过神,宋竹闲已退开半步,折扇遮了泛红的脸:“将军,这出戏,是为引蛇出洞。织造局的人今晚要转移账册,咱们……该去会会他们了。”
段砚驰望着他灵动眉眼,知道自己纵是铁石心肠,也被这狡黠公子撞出裂缝。他沉声道:“下次再敢拿命胡闹,我便
把你锁在将军府,一辈子不许出来。”宋竹闲笑得更欢:“将军这话,倒像情话,我记下了。”
夜色里,将军的刀与雅士的扇,朝着未知的权谋深渊而去。这一路,有血腥,有风月,有肝胆相照,也有暗流涌动。而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