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楚咸和七年,北疆战事初定,可朝堂暗流仍在翻涌。
段砚驰跨进临江楼时,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风尘。他刚平定北疆小股流寇,便被急召回京,连换身常服的功夫都没有,铁靴叩地,带起几分肃杀。
“将军,您可算来了。”随从压低声音,“京里风言风语,说这次江南水患案……”话没说完,段砚驰抬手打断,目光扫过二楼雅间,在一幅水墨屏风前驻足。
屏风后,宋竹闲正临窗而坐,素白广袖垂落,手中折扇轻摇,扇面上墨竹在微风里似要活过来。他本在赏楼下熙攘,忽觉一道灼人目光,抬眼便撞上段砚驰沉黑如夜的战甲,还有那双藏着杀伐的眼。
段砚驰没想到,京中传言能“点墨化山河”的宋竹闲,生得这样清润,连眉间褶皱都像被月光吻过。宋竹闲也怔了怔,这浑身血腥气的将军,竟在看见自己时,眸底闪过一丝怔忪,像暗夜狼犬撞见春日繁花。
“将军此来,可是为水患贪腐案?”宋竹闲率先开口,折扇轻合,“在下宋竹闲,受友人所托,查些江南民情。”段砚驰没接话,他奉命彻查水患赈灾银失窃,这雅士出现得太巧。可看着宋竹闲眼尾因笑意微扬,又觉或许真是巧合。
楼下忽起骚动,几个泼皮纠缠卖花女,花瓣落了满地。段砚驰刚要呵斥,宋竹闲已起身下楼,折扇一挑,泼皮便踉跄跌倒,倒像是自己摔的。卖花女哭着道谢,宋竹闲温声道:“姑娘莫怕,这京城,总该有些清明。”段砚驰在楼上瞧着,心尖莫名一动,这雅士看着软,骨头里倒藏着锋棱。
回雅间时,段砚驰见宋竹闲案上摆着半幅《江行图》,水墨晕染间,竟是他戍守的北疆山河。“段将军征战之地,在下虽未亲至,却慕英雄风姿,画中添了几分臆想。”宋竹闲指尖抚过画卷,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淡香,缠上段砚驰的战甲。
段砚驰忽觉喉间发紧,他见过刀山火海,听过战马嘶鸣,却没料到一幅画、一个笑,能让铁血心肠泛起涟漪。正怔神,宋竹闲递来一盏茶:“将军奔波,且润润喉。”茶汤入喉,段砚驰才惊觉,这雅士连泡茶都藏着门道,茶香里竟有北疆雪松的气息,像他故乡的雪,落在江南春水里。
夜色渐深,临江楼外忽有异动。段砚驰瞬间警觉,战甲下的手已按上刀柄,却见宋竹闲折扇一旋,几道黑影竟悄无声息倒地。月光映着宋竹闲素白衣袍,溅上几点血迹,像水墨画上开了红梅。“有些‘闲云’,也得沾点血才能飘。”宋竹闲笑,眸底却藏着锋芒,与白日温润判若两人。
段砚驰瞳孔骤缩,这哪是闲云雅士,分明是藏在云雾里的刀。可看着宋竹闲染血的指尖,他竟没问缘由,只低沉着嗓音说:“宋公子,这水患案,怕是比画里山河还复杂。”宋竹闲仰头饮尽杯中残茶,茶水滴落衣襟,晕开一点深色:“段将军,这世上事,哪件不是越搅越浑?但只要将军愿意,在下陪你一起,把这浑水,搅出个清明。”
刀与扇的影子,在夜色里交叠。北疆的雪,江南的月,将军的战甲,雅士的素衣,从这一刻起,纠缠成一幅谁也解不开的画。而他们不知道,这场相逢,是命运的棋局落子,往后的权谋翻涌、生死相托,都从这临江楼的月光里,悄然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