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序然走后的第一个晚上,陈浚铭在书房坐了整夜。
台灯的光晕圈住桌面上的文件,字迹密密麻麻,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敲打玻璃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她走路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
他起身走到客厅,茶几上那个苏先生留下的信封还在,棱角分明,像个无声的嘲讽。他没打开,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张妈端来温好的牛奶,犹豫着开口:“先生,杨小姐走的时候……只带了个小箱子,天那么冷,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……”
“不用管她。”陈浚铭打断她,声音冷硬,“她自己要走的。”
张妈没再说话,悄悄退了出去。偌大的客厅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,却照不亮空气里弥漫的空落。
他走到她的房间门口,门虚掩着,像她离开时那样。
推开门,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洗衣皂香味,不是他惯用的雪松或白茶,带着点朴素的暖意。衣柜里空荡荡的,那些他让人定制的衣裙被整齐地挂在原处,衣架间的空隙显得格外刺眼。梳妆台上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玻璃罐,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玫瑰枝——是她上次修剪花园时,偷偷插起来的。
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罐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。
这半年来的画面忽然涌进脑海:她第一次穿上礼服时紧张得发红的耳根,修剪玫瑰时被刺扎到后吮着指尖的模样,雷雨夜缩在被子里发抖的肩膀,还有最后离开时,眼里那点熄灭的光……
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。把她从泥泞里捞出来,给她安稳的住处,定好规则,划清界限,以为这样就能将过往与现在割裂,以为她会像其他被他庇护的人一样,安分守己地待在他设定的框架里。
可他忘了,她不是精致的摆设,不是需要依附他的藤蔓。她有自己的骨,哪怕纤细,也能在被刺痛时,毅然转身。
第二天,他让助理去查杨序然的下落。
助理很快回复:“陈总,杨小姐在城南租了个小公寓,离她之前住的出租屋不远。她找了份在花店包装花束的工作,昨天已经开始上班了。”
陈浚铭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城南,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老旧街区,狭窄的巷子,斑驳的墙皮,是她原本的世界。
他终究没再问下去。
日子像被拨慢了的钟,一天天过去,却格外漫长。
别墅里的白茶香薰换了新的,味道却好像淡了些。餐桌上永远只摆一份餐具,张妈做的菜分量越来越少,总说“做多了浪费”。花园里的玫瑰无人修剪,枝桠疯长,刺越来越密,再也没人会蹲在那里,认真地剪掉枯枝。
张桂源来找他喝酒,看到满室清冷,挑了挑眉:“你的金丝雀呢?飞了?”
陈浚铭倒酒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。
“早说过别把人圈太紧。”张桂源啜了口酒,语气带着点惋惜,“那姑娘看着温顺,眼里的劲儿可没断过。你把她当影子,她偏要活成自己。”
“她不是影子。”陈浚铭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直到她走后,他才真正看清。她怕打雷时不会像晚晚那样哭闹着要抱抱,只会默默缩在被子里;她修剪花枝时笨手笨脚,却比谁都爱惜那些花草;她看着他时,眼里没有晚晚的骄纵,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倔强。
她是杨序然,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。是他自己,一直困在过去的影子里,看不清眼前人。
一个月后,陈浚铭去医院看望苏母。老人的病情稳定了些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
“浚铭,”苏母拉着他的手,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对晚晚有心结,但序然那孩子……是个好姑娘。你不该那样对她。”
“我让她受委屈了。”陈浚铭低声说。
“去把她找回来吧。”苏母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别等错过了才后悔。有些笼子,关久了,连笼主人都会被困住的。”
走出医院时,天色阴沉,飘起了小雪。
陈浚铭没有回公司,而是让司机往城南开。
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,驶入狭窄的巷子。路边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牌,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,空气里弥漫着煤炉和食物的香气,真实而鲜活。
他在一家小小的花店前停下。
玻璃窗里,杨序然正站在柜台后,低头包装一束向日葵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手指被冷水浸得有些红,却动作麻利地系上丝带,抬头时,对顾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那笑容干净、明亮,像雪地里初升的太阳,是他在那座冰冷的别墅里,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陈浚铭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玻璃窗里的身影,忽然不敢上前。
他给了她一座华丽的牢笼,却没能给她这样的笑容。
雪花落在车窗上,很快融化成水,模糊了视线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的占有,从来不是将对方困在身边,而是愿意放开手,看她在阳光下自由生长。
只是不知道,那只飞离牢笼的雀鸟,是否还愿意,再回头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