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序然在车里坐了很久,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模糊了别墅里透出的暖黄灯光,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湿意。
她终究还是下了车。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推开玄关的门,客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盏水晶吊灯孤零零地亮着,光线冷得像冰。
陈浚铭在书房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,却掩不住那股刻意维持的紧绷。
她没去打扰,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。锁上门的瞬间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压抑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。
原来所有的缓和都是假象。他对她的那点不同,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晚晚的影子。一旦触及真正的过往,她就立刻被打回原形——那个需要仰仗他生存的孤儿,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彻底陷入冷战。
他依旧早出晚归,只是不再和她说一句话。餐桌上,他看财经新闻,她扒拉着碗里的饭,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他不再带她出席任何场合,也不再过问她的行踪,仿佛她是别墅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。
晚晚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,陈浚铭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他会在深夜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来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,却从未再提让她同去。
杨序然知道,他是在赌气,也是在划清界限。或许在他看来,她的拒绝是忘恩负义,是不知好歹。
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她带来的只有那几件旧衣服,还有手腕上那串早已磨得看不清的红绳。半年来陈浚铭给她买的那些精致衣物、首饰,她一件都没动,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里,像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物归原主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,离开这座别墅,她或许又要回到那个潮湿阴暗的出租屋,甚至可能连那样的地方都找不到。可她不想再待下去了,每一天都像在凌迟,那些精致的家具、昂贵的摆设,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,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打包行李,张妈忽然敲门进来,神色有些为难:“杨小姐,楼下有位先生找您。”
杨序然愣了一下:“找我?”她在这座城市除了陈浚铭,不认识任何人。
下楼时,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面容温和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看到她,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:“是杨序然小姐吗?我是晚晚的父亲,我姓苏。”
杨序然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:“苏……苏先生好。”
苏先生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眼神复杂,有怀念,有惋惜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:“果然很像。浚铭这孩子,心思倒是重。”
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一点心意,算是……谢谢你这段时间陪在浚铭身边,也谢谢你去医院看了我太太。”
杨序然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像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,往后退了一步:“苏先生,我不能收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苏先生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,“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孩子,也知道你受了委屈。浚铭他……不是故意的,只是晚晚的事对他打击太大,他把你当成了精神寄托。”
“我不是任何人的寄托。”杨序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也不需要这笔钱。”
苏先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沉默了片刻:“孩子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但你要明白,你和浚铭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,还有晚晚。他这辈子,恐怕都很难走出那个阴影。你还年轻,不该把时间耗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杨序然一直刻意压抑的情绪。是啊,她还年轻,为什么要困在这座琉璃笼里,陪着一个活在过去的人,一起消耗生命呢?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苏先生离开后,杨序然把那个信封放回了茶几上,然后继续上楼收拾行李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很快,也很坚定。
傍晚,陈浚铭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——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陌生的信封,杨序然的房间门敞开着,里面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,拉链敞开着,露出里面简单的衣物。
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快步走到房间门口,看着正在把最后一件旧衣服放进箱子里的杨序然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在做什么?”
杨序然转过身,看着他,脸上异常平静: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”陈浚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走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“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”
他上前一步,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就因为苏先生来找过你?还是因为你觉得从我这里捞不到好处了?”
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杨序然的心脏。她看着他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:“陈浚铭,在你眼里,我就只是这样的人吗?”
她用力甩开他的手,指着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:“你给我的东西,我一件都没带走。这半年来你对我的好,我记着,以后有机会,我会还。但现在,我必须走。”
“我不准!”陈浚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你是我带回来的,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里也不准去!”
“你凭什么不准?”杨序然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,“凭你救过我?凭你给我一个笼子?陈浚铭,我不是你的所有物,我是一个人,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!”
她拉起行李箱,绕过他,径直往门口走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说些什么,想把她留下来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冰冷的沉默。
玄关的门被拉开,又轻轻关上。
整座别墅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下墙上的挂钟,在空旷的房间里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,像在为这场仓促的离别,敲下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