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地

南城一中百年校庆的喧嚣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

　　气球拱门，红绸横幅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混杂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孔——褪去青涩，染上风霜，或意气风发，或沉稳内敛。
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的气息、食物的味道，还有那种独属于校园活动的、略显嘈杂的热情。

　　蒋舒南站在校门口，有些恍惚。她最终还是来了。

　　秦岚澈那句“刚好顺路”和“机会难得”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涟漪荡开，推着她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
　　她告诉自己，只是回来看看母校，仅此而已。

　　至于和谁一起下车，是否会同路，她刻意没有深想。

　　秦岚澈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
　　他今天穿了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休闲西装，里面是简单的白T，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商务形象，多了几分随和与……一种让蒋舒南不敢多看的、与校园背景奇异地融合的俊朗。

　　他一出现，便吸引了不少目光，有些是认出他这位杰出校友的校方领导和老师，有些则是单纯被气场吸引的年轻校友。

　　“秦总，蒋小姐，这边请！”负责接待的校庆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，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。

　　蒋舒南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秦岚澈可能不止是“收到了邀请函”那么简单。

　　他们被引向主会场。路上，不断有人投来视线，窃窃私语隐约传来。

　　“那是秦岚澈吧？哇，比高中时更帅了！”一个女生小声说道

　　“旁边那女的是谁？看着有点眼熟……”

　　“是他女朋友吗？”

　　“长的挺可以的，蛮清纯的，我以为他喜欢苏伊珊那种明艳的呢！”

　　“她好像是当年七班的？不太确定，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”

　　“啊，她是我们学校的，之前怎么没听说过，就她这样貌可以评上校花了吧？”

　　“人家比较低调，天天在学习呢！”

　　“那更爱了，等一下去要个联系方式”

　　“我也觉得，虽说苏伊珊是好看，但要真比起来，我还是更喜欢蒋舒南这种……”

　　旁边有人怼上他“你还评上了，做梦吧，这俩美女都不会看上你的。”

　　蒋舒南下意识地微微低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“舒南？蒋舒南！真的是你啊！”

　　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从侧面传来。

　　蒋舒南转头，看到几个有些面熟的人正朝她走来，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——是周晓，她高中七班的同桌。

　　“周晓！”蒋舒南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。

　　故人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些许紧张。

　　“天哪，好久不见！舒南你越来越好看了”周晓上前拉住她的手。

　　她目光飞快地在她和旁边的秦岚澈身上转了一圈，眼底闪过惊诧和探究。

　　但她很快掩饰过去，“这位是……秦岚澈？”她显然也认出了这位风云人物，语气带着敬意和一丝不确定。毕竟，秦岚澈和蒋舒南站在一起出现，实在有些出乎意料。

　　“你好。”秦岚澈微微颔首，态度礼貌而疏离。

　　“你好你好！”周晓连忙回应，又看向蒋舒南，挤了挤眼睛，“可以啊舒南，跟大学霸一起来的？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闺蜜间的调侃。

　　蒋舒南脸一热，急忙解释：“不是，我们刚好……工作上一起出差，顺路。”这个理由听起来苍白，但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。

　　周晓“哦”了一声，笑容里多了点“我懂”的意味，倒也没再追问，转而介绍起身边的其他人。

　　都是七班的同学，有些蒋舒南还记得名字，有些面容熟悉却叫不上来了。

　　其他班上的同学也互相抱团问候…

　　大家寒暄着，感叹着时光飞逝，互相询问近况。

　　蒋舒南不善交际，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聆听，偶尔答几句。

　　秦岚澈并没有离开，他站在蒋舒南侧后方不远的位置，偶尔回应一两个认出他、上前打招呼的其他届校友或老师，目光却似乎总有一部分停留在她身上，安静地，像一道沉默的背景。

　　直到一个略带激动的声音插了进来：“岚澈！蒋舒南？”

　　是当年七班的班主任老赵，他可是最喜欢秦岚澈的了，蒋舒南都得自愧不如，毕竟老赵当时在她们班，每天说着秦岚澈长，秦岚澈短的。

　　的确，让蒋舒南获得关于秦岚澈的消息也更方便了，她最赞成班主任老赵的一点也就是最喜欢秦岚澈了……

　　秦岚澈在他那可是比他亲儿子还亲的存在……

　　他老了些，头发花白，但精神矍铄，看到秦岚澈时眼睛发亮，用力拍着他的肩膀：“好小子！出息了！我在新闻上常看到你！”

　　随即，他的目光落在蒋舒南身上，仔细辨认了一下，笑容更加慈祥，“蒋舒南！是你！嗯，好，好，你们俩……”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，带着长辈特有的、意味深长的笑意，“是一块儿回来的？”

　　蒋舒南怎么感觉老赵笑的让她背后发凉呢？倒不是让蒋舒南害怕，而是感觉这糟老头子心思不纯呐！

　　好像在说“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，既然能把秦岚澈拐回来！”

　　这比周晓的调侃更具指向性。蒋舒南的脸腾地红了，连连摆手：“赵老师，不是的，我们只……”

　　“赵老师，”秦岚澈适时地开口，接过了话头，语气恭敬，“听说您退休后又返聘了？身体还好吗？”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，既回答了老师的关心（提到了自己），又巧妙避开了那个暧昧的询问，态度磊落，让人抓不住错处。

　　老赵果然被带跑了，开始絮叨起退休生活和现在的教学。

　　蒋舒南悄悄松了口气，感激地瞥了秦岚澈一眼，却发现他正看着老赵，侧脸线条平静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最平常的事。

　　叙旧还在继续，校园里四处都是重逢的欢声笑语。

　　蒋舒南渐渐放松下来，跟着老同学们走走看看，回忆着曾经的教室、操场、小卖部。

　　秦岚澈偶尔会被其他重量级校友或校领导请走简短交谈，但总会在不久后，又回到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。

　　就在蒋舒南以为今天会这样平稳度过时，一阵小小的骚动从主会场方向传来。

　　人群微微分开，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走来。

　　米白色的精致套装，完美的妆容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微卷长发，手里拿着小巧的手包，脸上挂着得体又明艳的笑容——苏伊珊。

　　她的出现，立刻吸引了更多目光。许多人都认出了这位当年同样耀眼、如今家世显赫的校花。

　　“是苏伊珊！”

　　“她是谁？也是校友吗？”

　　“和秦岚澈同一届的”

　　“她跟秦岚澈是不是有……”

　　窃窃私语声更响了。

　　苏伊珊目标明确，径直走向秦岚澈所在的方向。

　　她的笑容无可挑剔，声音清脆悦耳：“岚澈，果然在这里找到你了。李校长刚才还跟我说你到了呢。”她的语气亲昵自然，仿佛他们的关系众人皆知。

　　秦岚澈看到她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，点了点头：“苏小姐。”

　　疏离的称呼让苏伊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，但她迅速调整过来，目光仿佛才看到秦岚澈身边的蒋舒南以及七班众人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：“呀，这么多老同学？这位是……”她的视线落在蒋舒南身上，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，“看着有点面熟，我们是不是见过？”

　　蒋舒南感到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，带着好奇、打量，甚至有些许看好戏的意味。

　　周晓担忧地看了她一眼

　　老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。

　　“我是蒋舒南，七班的。”蒋舒南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，尽管心跳如擂鼓。

　　她挺直了背脊，迎上苏伊珊的目光。

　　“哦——蒋舒南。”苏伊珊拖长了语调，笑容加深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，“想起来了。真是巧啊，岚澈，你们是一起来的？”她把问题抛回给秦岚澈，语气轻松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
　　这一次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岚澈身上。

　　蒋舒南屏住呼吸，手指悄悄蜷缩进掌心。

　　她知道，这个问题无论他怎么答，都可能引发无数解读。

　　秦岚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伊珊，然后，在蒋舒南紧绷的侧脸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。

　　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：

　　“校庆难得，南城一中出去的，回来看看都是应该的。”他完全避开了“是否一起来”这个具体问题，用一个更宏大、更无可指摘的理由概括了所有人的到场，

　　同时，也巧妙地没有将蒋舒南单独摘出来置于尴尬境地，也没有给苏伊珊留下继续发挥的话柄。

　　他接着转向老赵和几位校领导方向，语气转为尊重：“李校长他们好像在那边，苏小姐要一起过去打个招呼吗？”

　　他把一个社交场合的、合情合理的邀约，抛回给了苏伊珊。

　　既维持了基本的礼仪，又将她从当前这个小圈子里引开。

　　苏伊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，但众目睽睽之下，她无法拒绝这个提议，尤其是当几位校领导确实就在不远处的时候。

　　她维持着完美的笑容：“当然。岚澈，那我们过去吧？”

　　秦岚澈点了点头，对老赵和蒋舒南等人略一示意：“赵老师，你们先聊。”他的目光最后似有若无地掠过蒋舒南，然后便转身，与苏伊珊一同朝着校领导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，一个挺拔冷峻，一个优雅窈窕，看起来依旧……般配。

　　周围的议论声似乎又大了一些。

　　蒋舒南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走远，刚才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下来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又有点发闷。

　　他处理得滴水不漏，谁也挑不出错。

　　可正是这种“挑不出错”，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间世界的壁垒，以及自己处境的微妙。

　　“舒南，”周晓凑到她耳边，小声说，“没事吧？那个苏伊珊……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蒋舒南摇摇头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，“就是有点吵，我……我去那边树下透透气。”

　　她需要一点空间，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。

　　而秦岚澈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，苏伊珊若有似无的审视，还有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，都像一张无形的网，让她有些透不过气。

　　旧地依旧，故人纷至。而她的心事，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，似乎无处遁形，却又更加迷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