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舒南逃离喧闹的中心,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慢慢走着。
她需要一点空间,一点远离那些揣测目光和无形压力的空气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老体育馆后面。
这里比记忆中更显陈旧偏僻,人迹罕至,只有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,投下大片静谧的阴影。
蝉鸣在午后显得格外悠长,反倒衬得此地有种与校庆格格不入的寂静。
她靠在一棵最粗壮的树干上,粗糙的树皮硌着背脊,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。
“躲在这里。”
低沉的声音并不突兀地响起,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此,又或者,是跟着她而来。
蒋舒南倏然睁眼。
秦岚澈就站在几步开外,不知何时来的。
他脱掉了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,随意搭在臂弯,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让他看起来褪去了不少总裁的冷硬,倒显出几分清爽的少年气,只是那眼神依旧深沉难辨。
他没有立刻走近,就站在那里望着她,目光在斑驳晃动的树影下,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秦总……”她下意识站直身体,脱离树干的依靠,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松懈瞬间消散。
“校庆而已,不用这么紧张。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,甚至有些随意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头顶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梧桐叶片,“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。以前体育课自由活动,不少人喜欢躲这边。”
蒋舒南的心猛地一跳。他……他知道?他知道这里是“躲清静”的地方?他怎么会知道?这种属于“普通班”学生课间偷懒的角落,和他那样的风云人物,理应毫无交集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更多声音,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热,不知是因为被撞破“躲藏”,还是因为他话里那点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秦岚澈的视线落回她脸上,沉默了几秒。
那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像在斟酌,又像在等待什么。然后,他问了一个让蒋舒南措手不及的问题:
“后来,还常看篮球赛吗?”
篮球赛?
蒋舒南的大脑空白了一瞬。他指的是什么?高中的?大学的?还是……泛指?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
不等她混乱的思绪理出任何头绪,秦岚澈像是自言自语般,又似在解释,目光投向不远处略显破旧的露天篮球场方向:“高一那年的年级联赛,决赛好像就是在这个球场打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和缓,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,“观众席的角落,有个女生总戴着耳机,手里拿着本单词书或是习题集,但眼神,”他的目光转回来,精准地捕捉到她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好像从来没落在书上。”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,然后骤然静止。
蝉鸣、远处隐约的校庆广播、甚至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,全都褪去,化为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。
蒋舒南怔怔地看着他,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,又猛地冲向头顶和四肢百骸,在耳膜里鼓噪出巨大的轰鸣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个躲在人群最后排、戴着廉价耳机假装听音乐、手里拿着书本作为掩饰,实则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黏在球场上一号球衣身影上的自己。
那个笨拙地、秘密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去仰望他的自己。
他不仅看见了,他还记得。
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,远比苏伊珊的出现、比任何同事的调侃、比她独自咀嚼七年的心酸都要猛烈。
它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最深处、封锁最严实的那扇门,让里面藏了太久的东西无所遁形。
她嘴唇微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僵在原地,任由那深沉的目光将自己钉住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岚澈,原来你在这儿!让我好找。”
一道明亮悦耳、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女声,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苏伊珊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入口。
她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,步伐从容,仿佛真是偶然寻来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面对面站着的两人,在蒋舒南异常苍白的脸上略一停留,眼底的寒意加深了几分,
但转向秦岚澈时,她又化作了亲昵的嗔怪:“李校长和几位老教授都在贵宾室,说是想和你这位得意门生再聊聊,等了你半天呢。”
她的话合情合理,姿态大方,直接点明了秦岚澈此刻“应该”在的场合和位置,无形中也将蒋舒南隔绝在了那个“重要圈子”之外。
秦岚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瞬间被打断的微妙氛围迅速消散。
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看向苏伊珊,语气疏离:“知道了。麻烦转告李校长,我稍后就到。”
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,反而再次看向蒋舒南。
她的状态明显不对,失魂落魄,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。
他目光微沉,开口,声音比刚才对苏伊珊说话时,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:“这里安静,但待久了风大。校庆活动差不多结束了,你可以先回去休息。”
苏伊珊的笑容完美无缺,仿佛没听出任何别样意味:“也是,蒋小姐看起来是有点累了。那我们过去吧,岚澈,别让校长他们久等。”她再次强调了“我们”,并向前走了两步,做出等待的姿态。
蒋舒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低垂着眼睫,避开所有人的视线:“好的,秦总。苏小姐,我先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说完,几乎是仓促地朝着与小径相反的另一条路快步走去,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。
秦岚澈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,眸色深了些许,这才转身,走向苏伊珊。
两人并肩朝主楼方向走去,一路无话,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
---
校庆的喧嚣渐渐散去。
蒋舒南没有回主会场,也没有联系任何老同学,她独自走出校门,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心头依旧一片混乱。
秦岚澈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,每一个字都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他记得……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?这意味着什么?
还是说,仅仅是他记忆力好,对当年那个举止奇怪的女生留有模糊印象?
她不敢深想,怕自作多情,更怕那一点点死灰复燃的希望再次被现实碾碎。
正当她犹豫是直接去高铁站改签早班车回海城,还是找个地方平复一下时,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副驾车窗降下,露出顾倾辞带着温和笑意的脸。
“舒南,校庆结束了?”他的语气自然熟稔,仿佛只是路过巧遇,
“我刚好到南城谈项目,你知道的。”
“想起你电话里说今天来参加校庆,就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“怎么样,累了吧?”
“上车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是回海城,还是在南城住一晚?”
他的出现如此及时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妥感。
没有试探,没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意味深长的话语,只是朋友式的关心和清晰的解决方案。
要不是昨天早上就知道顾倾辞在南城谈合作,蒋舒南都要觉得不可思议了,怎么会这么巧?
蒋舒南看着顾倾辞真诚的眼睛,又想起刚才树下那几乎将她看穿的眼神和随之而来的窘迫,以及苏伊珊那无懈可击却暗藏锋芒的笑容……
疲惫和一种想要暂时逃离这一切复杂情绪的心情涌了上来。
她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,需要一个不那么让人心慌意乱的环境。
“……谢谢 ”她低声道,没有拒绝这份好意,伸手拉开了副驾的车门。
就在她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刹那,下意识地,她转头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不远处,秦岚澈正和几位校领导模样的长辈一同走出来,似乎在最后道别。
他的目光,隔着不算近的距离,恰好越过人群,望了过来。
他看到了她。
也看到了她身边打开的车门,以及车内驾驶座上顾倾辞清晰的身影。
四目相对。
蒋舒南的动作僵住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。
秦岚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。
他只是极短暂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然后,他便自然地转回头,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,什么也没看见,或者,看见了也并不在意。
可蒋舒南却觉得,那一眼,比刚才在树下所有的话语都更具重量,也更让她心慌意乱。
“怎么了?”车内的顾倾辞察觉她的迟疑,探身问道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蒋舒南收回目光,迅速坐进车里,关上了车门。
将那个远处挺拔的身影,以及他最后那辨不明情绪的一瞥,连同所有翻江倒海的心事,都暂时关在了门外。
车子平稳驶离。
校门口,秦岚澈微笑着与校长握手告别,仪态无可挑剔。
直到坐进前来接他的车里,车窗升起,隔绝了外界。
他靠在座椅上,方才脸上浅淡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,脑海里却是刚才那幅画面——她站在车边,略显迟疑地回头,然后,坐进了顾倾辞的车里。
车厢内一片沉寂,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司机从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,没敢出声。
许久,秦岚澈才睁开眼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又暗下,最终,没有发出任何信息。
车子朝着与顾倾辞离开方向相反的路驶去,融入南城傍晚的车流。
梧桐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静静覆盖着方才短暂聚集了波澜的角落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只有那树下被碾碎的落叶,无声诉说着风曾来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