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爷走后的第十天,清溪村的土路尽头,破天荒驶来一辆小轿车。
车停在老槐树下,扬起一阵尘土。
车门打开,赵大爷的儿子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先下了车,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小男孩,最后才磨磨蹭蹭走下来一个女人——
正是赵大爷那个满脸不耐的儿媳。
动静闹得不小,正在杂货铺里整理货柜的穆祉丞听见声音,探出头看了一眼,手顿在半空。
王橹杰也放下手里的账本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指尖微微收紧。
小男孩穿着崭新的运动服,手里攥着个奥特曼玩偶,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,看见穆祉丞,又往他爹身后缩了缩。
女人则皱着眉,嫌恶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,嘴里嘀咕着:“这破路,真是颠死人了。”
赵大爷的儿子看见穆祉丞,连忙堆着笑走过来,递烟的手都带着点颤:“恩仔,是吧?我是赵大爷的儿子,这趟……这趟是带孩子来看看他爷爷。”
穆祉丞没接烟,看着他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补品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他侧身指了指村口的方向,声音冷得像秋霜:“赵大爷的坟在村东头,三天前刚过了头七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里的礼品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罐头和牛奶滚了一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女人也愣住了,脸上的不耐瞬间变成慌乱,她拽了拽男人的胳膊,声音尖锐:“你不是说……不是说老爷子还能撑阵子吗?怎么就……”
“闭嘴!”男人猛地回头吼了一声,眼眶红了。
小男孩被这动静吓哭了,扯着男人的衣角,抽抽搭搭地喊:“爸爸,我要爷爷……爷爷说要带我摸鱼的……”
这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穆祉丞心上。
他想起赵大爷蹲在村口的模样,想起老人攥着手机念叨“孙孙快回来了”的语气,想起那个装满糖果的木箱子,心口一阵发闷。
王橹杰走到穆祉丞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又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三个字:
【别难过】
穆祉丞吸了吸鼻子,没说话,转身进了杂货铺,从货架最上层搬下那个木箱子。
他把箱子放在男人面前,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“这是赵大爷给你儿子攒的糖,攒了整整三年。”
“他每天都坐在村口等,从夏天等到秋天,从蝉鸣等到叶落,到死,都没等到你们。”
男人看着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,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他颤抖着手打开箱子,里面的糖果包装纸泛黄,却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颗没少。
“爹……爹啊……”男人的哭声撕心裂肺,在空旷的村口回荡着,“是儿子不孝……是儿子对不起您啊……”
女人站在一旁,脸上没了先前的嫌弃,眼圈也红了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小男孩不哭了,蹲在地上,捡起一颗糖,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,又吐了出来,瘪着嘴说:“不好吃……爷爷骗人……”
穆祉丞别过脸,不忍再看。
王橹杰走到小男孩身边,从兜里掏出那个缠了红绳的草蚱蜢——
那是他给赵大爷编的最后一个草蚱蜢。
他把草蚱蜢递给小男孩,又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。
小男孩接过草蚱蜢,眨着湿漉漉的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男人哭了很久,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,抱着木箱子,带着妻儿往村东头的坟地走去。
女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放得很轻,再也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小轿车停在老槐树下,安安静静的,像一道迟来的道歉。
穆祉丞和王橹杰站在杂货铺门口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秋风卷着落叶,吹过赵大爷坐过的石阶,吹过那个空荡荡的村口,吹过木箱子里那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糖。
有些遗憾,一旦错过,就是一辈子。
有些归人,一旦迟到,就再也来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