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爷走后,清溪村的蝉鸣像是哑了一半,连风掠过树梢的声音,都带着点恹恹的沉闷。
杂货铺的生意清淡了不少,穆祉丞和王橹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
货架最上层的木箱子,装着赵大爷攒了半辈子的糖,阳光照在上面,泛着一层陈旧的光。
就在穆祉丞对着箱子发呆时,一个粗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:“恩仔,橹杰,在家呢?”
两人抬头,看见养蜂人老周扛着个木桶,从田埂那头走过来。
老周皮肤黝黑,脸上沟壑纵横,手里的木桶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蜂蜜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周叔。”穆祉丞站起身,勉强扯出个笑。
老周点点头,把木桶往地上一放,掀开盖子,一股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。
“刚割的蜜,给你们送点尝尝。”他说着,从里面舀出两勺,分别装进两个粗瓷碗里,“这蜜纯得很,没掺一点糖,你们城里娃没吃过。”
穆祉丞接过碗,抿了一口,甜香瞬间漫过舌尖,带着槐花的清冽,一点也不腻人。
王橹杰也尝了尝,眼睛亮了亮,提笔在纸上写:
【很甜】
老周看着他俩,咧嘴一笑:“喜欢就好。我那蜂箱最近闹分蜂,人手不够,你们俩要是有空,明天去山脚下帮我搭把手?”
穆祉丞正愁心里闷得慌,立刻点头:“行,明天一早我们就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跟着老周往山脚下走。
山路蜿蜒,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沾了两人满身。
老周的蜂场就在山坳里,几十箱蜜蜂整整齐齐地摆着,嗡嗡的蜂鸣声此起彼伏。
穆祉丞看着那些爬满蜜蜂的蜂箱,心里有点发怵:“周叔,这蜜蜂会不会蛰人啊?”
老周哈哈一笑,递给他俩两顶草帽,帽檐上缠着一圈纱布:“别怕,穿长袖,别乱动就行。”
王橹杰倒是镇定,接过草帽戴上,又帮穆祉丞理了理纱布,确保不会漏出皮肤。
穆祉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,刚才那点胆怯,也消散了不少。
割蜜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繁琐。
老周打开蜂箱盖,用刷子轻轻扫开蜜蜂,取出蜂巢脾。
穆祉丞和王橹杰负责把蜂巢脾放进摇蜜机里,摇出里面的蜂蜜。
一开始还算顺利,可穆祉丞笨手笨脚的,不小心碰掉了一块蜂巢脾。
蜂蜜流了出来,瞬间吸引了一群蜜蜂。
他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挥手驱赶,结果没站稳,摔了个屁股墩。
“别动!”老周大喊一声,可已经晚了。
几只蜜蜂顺着穆祉丞的领口钻了进去,狠狠蛰了他两下。
穆祉丞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王橹杰见状,立刻放下手里的活,冲过来帮他拍掉蜜蜂,又扯下自己的纱布,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被蛰的地方。
偏偏这时,一只蜜蜂也盯上了王橹杰,在他的脸颊上蛰了一下。
少年闷哼一声,眉头皱了皱,却没顾上自己,只顾着查看穆祉丞的情况。
老周赶紧过来,给两人抹上了特制的草药膏,笑着打趣:“你们俩啊,真是一对毛手毛脚的小子。”
穆祉丞捂着胸口,转头看向王橹杰。
少年的脸颊肿起一个红包,原本清秀的脸,顿时变得有些滑稽。
他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王橹杰听见笑声,抬头看他,看见他胸口也肿了两个包,像揣了两颗小馒头,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两人对视一眼,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,憋了半天的笑意,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。
沉闷的蜂场里,响起了两人的笑声,连嗡嗡的蜂鸣声,都好像变得轻快了些。
歇晌的时候,老周坐在石头上,看着两人,突然叹了口气:“你们俩,像极了当年的建国和苏晚。”
穆祉丞的笑声戛然而止,看向老周:“周叔,您也认识我爸妈?”
“认识啊。”老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“当年你妈来村里写生,最喜欢来我这蜂场看蜜蜂。”
“你爹就跟在她身后,帮她拎着画板,生怕她被蜜蜂蛰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妈总说,这山野里的蜂蜜,比城里的白糖甜多了。你爹就天天来我这讨蜂蜜,给她泡水喝。”
“后来你妈走了,你爹还是经常来。每次来都坐在这石头上,看着蜂箱发呆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”
老周的话,像一阵风,吹开了穆祉丞心里的一层雾。
他好像能看见,多年前的那个夏天,穿着白裙子的母亲,和扛着锄头的父亲,坐在这片蜂场里,笑着,闹着,眼里盛着漫山遍野的光。
原来,父母的爱情,也曾这般鲜活过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三人收拾好东西,往村里走。
穆祉丞和王橹杰的脸上,都带着未消的蛰痕,却没人在意。晚风带着槐花的香味,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走到杂货铺门口,老周把那桶蜂蜜递给穆祉丞:“这蜜,你们留着吃。”
穆祉丞刚要推辞,老周就摆摆手:“拿着吧,就当是谢你们帮忙了。”
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,穆祉丞拎着蜂蜜,心里沉甸甸的。
王橹杰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张纸条:
【涂药膏】
穆祉丞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杂货铺。
少年从柜子里翻出草药膏,小心翼翼地帮他涂抹胸口的蛰痕。
指尖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衣衫,烫得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着王橹杰清瘦的侧脸,看着夕阳落在他发梢的金光,突然觉得,那些蛰痕带来的疼,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。
至少,在这沉闷的山野里,还有人,愿意为他拂去满身的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