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协议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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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,初雪在教职员办公室门口被班主任叫住了。
“爱音同学,来一下。”
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眼镜,说话永远不急不慢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示意初雪进去。
办公室里开着暖气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班主任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个,你看看。”
初雪接过来。
封面上印着几个字:海外交流项目推荐表。
她翻开。
第一页是项目介绍。新加坡,两年,交换学习加实习。食宿全包,每月还有一笔补贴。推荐名额两个,全校高三学生都可以申请。
第二页是申请条件。成绩要求、语言要求、推荐信要求。
第三页是——
班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你成绩够,语言也没问题。学校很希望你去。”
初雪抬起头。
班主任看着她。
“你的履历很漂亮。这个项目去了,回来直接保送。国内几所名校都可以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考虑一下。”
初雪没有说话。
她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页的最后一行写着:申请截止日期,十一月十五日。
今天是十一月六日。
还有九天。
“我可以拿回去看吗。”她问。
班主任点头。
“当然。但决定要快。名额有限。”
初雪把文件合上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午休时间还没结束,阳光从窗户铺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些金线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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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,初雪回到家的时候,睦月秋已经在厨房里了。
“你回来啦!”她探出头,手里还握着锅铲。
“今晚做汉堡肉!”
“我查了菜谱!”
“说要多放洋葱才好吃!”
“我切了好多!”
“你要不要进来看看——”
初雪换好鞋。
走进厨房。
站在睦月秋旁边。
案板上是切好的洋葱碎。
旁边是一盆拌好的肉馅。
睦月秋正在往里面加面包糠。
“加多少来着。”她看着菜谱。
“三大勺。”
“哦对,三大勺。”
她舀了三勺。
开始搅拌。
初雪看着她搅。
看着她把肉馅拌匀。
看着她分成四份。
看着她搓成圆圆的肉饼。
看着她下锅。
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来。
洋葱的香味飘满厨房。
“初雪。”睦月秋看着锅里的肉饼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不说话。”
初雪没有回答。
睦月秋转过头。
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初雪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睦月秋把火调小。
转过身。
站在初雪面前。
“你每次有事都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不说话。”
“站旁边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“等我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现在问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初雪看着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“老师今天给我看了一份文件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文件。”
“海外交流项目。”
“去新加坡。”
“两年。”
睦月秋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。
锅里的汉堡肉还在滋滋响。
洋葱的香味越来越浓。
但她没有动。
“两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明年四月。”
“什么时候决定。”
“十一月十五。”
睦月秋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上面还沾着一点面包糠。
她慢慢捻掉。
“你想去吗。”她问。
初雪没有回答。
“想去吗。”睦月秋又问了一遍。
初雪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睦月秋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就是——”
初雪顿了顿。
“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不去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睦月秋往前走了一步。
抱住她。
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。
锅里的汉堡肉还在滋滋响。
洋葱的香味越来越浓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闷在初雪的校服里。
“那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去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认识新的人。”
“会看到新的风景。”
“会学到新的东西。”
“会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会变成更好的人。”
初雪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知道你不去会怎么样。”睦月秋说。
“会留在这里。”
“会每天和我一起上学。”
“会每天和我一起回家。”
“会每天和我一起吃饭。”
“会每天和我一起洗碗。”
“会每天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抬起手。
放在她的后背上。
“会怎样。”她问。
睦月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和我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会留在原地。”
“会看着我。”
“会等我。”
“会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会后悔。”
初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。”她问。
睦月秋没有回答。
她松开手。
退后一步。
看着初雪。
眼眶有一点红。
但她笑着。
“后悔没去。”她说。
“后悔错过了机会。”
“后悔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。”她问。
睦月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去了。”初雪说。
“你会后悔吗。”
睦月秋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初雪。
锅里的汉堡肉糊了。
焦味飘起来。
她没有去关火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“会后悔。”
“后悔没留住你。”
“后悔没多陪你。”
“后悔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。”
“告诉你——”
“告诉我什么。”
睦月秋看着她。
“告诉你我离不开你。”她说。
“告诉你我每天都需要你。”
“告诉你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往前走了一步。
抱住她。
锅里的糊味越来越重。
她没有理会。
只是抱着睦月秋。
抱得很紧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离不开你。”
“我也每天都需要你。”
“我也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怕你后悔。”
“怕你后悔让我去。”
“怕你后悔没留住我。”
“怕你——”
睦月秋从她肩头抬起脸。
看着她。
“那你别去。”她说。
初雪没有说话。
“别去。”睦月秋又说了一遍。
“留下来。”
“陪我。”
“每天陪我。”
“每年陪我。”
“一辈子陪我。”
她看着初雪。
眼眶红红的。
嘴角抖抖的。
“行吗。”
初雪看着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睦月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好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初雪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说了。”她说。
睦月秋眨眨眼。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离不开我。”初雪说。
“说每天都需要我。”
“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你怕我走。”
睦月秋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初雪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就因为我怕你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放弃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两年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加坡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送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把她拉回来。
抱住。
“都不重要。”她说。
“你最重要。”
睦月秋没有说话。
她把脸埋进初雪的肩窝里。
肩膀轻轻抖着。
锅里的汉堡肉彻底糊了。
焦味弥漫整个厨房。
没有人去关火。
她们就那么抱着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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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。
两个人坐在茶几边。
面前摆着两份便利店买的便当。
汉堡肉扔掉了。
锅刷干净了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通风。
十一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隙挤进来。
凉凉的。
睦月秋低头扒饭。
不说话。
初雪看着她。
“生气了?”她问。
睦月秋摇头。
“没生气。”
“那怎么不说话。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睦月秋放下筷子。
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想你刚才说的。”她说。
“说你离不开我。”
“说你每天都需要我。”
“说你怕我后悔。”
“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我最重要。”
初雪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
睦月秋没有笑。
她只是看着初雪。
看了很久。
“那协议书呢。”她问。
“什么协议书。”
“老师给你的那份。”
“在书包里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初雪站起来。
走到玄关。
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文件。
走回来。
递给睦月秋。
睦月秋接过去。
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。
很慢。
很仔细。
看到第三页的时候。
她停下来。
“截止日期十一月十五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九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可以改主意。”
初雪看着她。
“不会改。”她说。
睦月秋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你离不开我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睦月秋看着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是那种还挂着眼泪的笑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这么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我不去新加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我放弃保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我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是为了你。”她说。
“是为了我们。”
睦月秋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?”
“嗯。”
“两年。”初雪说。
“七百三十天。”
“你数过吗。”
睦月秋摇头。
“七百三十天。”初雪说。
“七百三十个早上。”
“七百三十个晚上。”
“七百三十顿早饭。”
“七百三十顿晚饭。”
“七百三十次洗碗。”
“七百三十次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七百三十次想你。”
睦月秋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初雪。
眼眶红了。
“你想过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数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过。”
初雪顿了一下。
“怕过。”她说。
“怕七百三十天太长。”
“怕你等不了。”
“怕你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睦月秋站起来。
绕过茶几。
走到她面前。
蹲下。
仰头看着她。
“我等得了。”她说。
“七百三十天等得了。”
“一千四百六十天也等得了。”
“两千一百九十天也等得了。”
“一辈子都等得了。”
“只要你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要你回来。”
“我就等。”
初雪看着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“那我不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留下来。”
“不让你等。”
睦月秋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留下来。”
“我是要你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初雪等着。
“我是要你选。”睦月秋说。
“选你想选的。”
“不是选我想要的。”
“是选你想要的。”
她看着初雪。
“你想要什么。”
初雪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风停了。
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“你。”她说。
睦月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想要的是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新加坡还想要?”
“嗯。”
“比保送还想要?”
“嗯。”
“比——”